「婆婆,這兩天——」我話沒說完就被婆婆擺手打斷。
她把老花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目光在靈兒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我那隻重生後皮膚還帶著淡淡紅潤的左手腕上。婆婆活了七十幾年,看人的本事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修真者都厲害。她沒問,只是轉身從鞋櫃上撈起一個鼓鼓的帆布袋,塞進我懷裡。
「奶粉在裡頭,尿布也在,奶瓶已經用熱水燙過了。」她拍了拍袋子,又伸手去捏霏兒的小臉,力道輕得像在摸豆腐,「你們兩個臉色跟鬼一樣,趕快回去睡覺。霏兒乖得很,半夜就醒一次,喝完奶就睡了,一點都沒鬧。」
我還沒說謝謝,婆婆已經打了個呵欠,自顧自地把門關上。門縫裡飄出一句:「有事再按電鈴。」
靈兒抱著霏兒,臉上的淚還沒乾,嘴角卻彎了起來。她把霏兒往上託了託,霏兒的小拳頭從婆婆的眼鏡鍊子改抓靈兒垂在胸前的一綹頭髮,扯得靈兒嘶了一聲,眼眶又紅了一圈,但這次是笑出來的。
「回家?」靈兒偏頭看我,嗓子仍啞,但語氣已經穩下來了。
「回家。」
公寓的門推開,熟悉的氣味迎面撲來——那是我跟靈兒一起挑的木質擴香瓶,柑橘混著雪松,在關了窗的空間裡悶了兩天,味道反倒更濃。靈兒抱著霏兒跨過門檻,腳上的繡花鞋脫在玄關,光著腳踩上木地板。我看著她的背影穿過客廳,淺藍色連身裙的裙擺在膝彎處輕輕一盪,腰間繫帶的蝴蝶結歪了一邊。
她把霏兒放在客廳那塊軟墊上。那塊軟墊是靈兒懷孕七個月時買的,上面印著幾隻卡通長頸鹿,邊角已經被霏兒的口水浸出淺淺的黃印子。霏兒一落到墊子上就開始翻滾,從仰躺翻成趴,小腦袋抬得高高的,看著靈兒,嘴巴咧開,口水從下巴滴下去,拉出一條亮晶晶的絲。
「咩——」霏兒又叫了一聲。
靈兒跪坐在軟墊旁,伸出一根手指讓霏兒抓著。她的另一隻手摸上霏兒的頭頂,指尖輕輕撥開絨毛軟帽,露出下面細軟得幾乎透明的胎髮。靈兒低下頭,嘴唇貼著霏兒的額角,閉上眼睛,就這麼靜靜地貼著,像在確認這個小小的身軀是真的、是溫熱的、是她的。
我沒有出聲,拎著帆布袋走進廚房。
冰箱打開,冷光打在臉上。雞蛋剩兩顆,青蔥一把已經有些萎了,冷凍庫裡還有一包貢丸,是上次去超市買的,靈兒說想喝貢丸湯。我把瓦斯爐點著,水燒上,從櫥櫃裡翻出兩包泡麵。煮麵的時候我隔著開放式流理臺的矮牆往客廳看,靈兒正把霏兒舉高高,霏兒的小手小腳在空中亂蹬,咯咯咯的笑聲像一串碎銀子灑在地板上。
靈兒的臉在晨光裡顯得很薄,唇色還沒恢復平時的紅潤,眼角底下掛著淡淡的青。但她笑起來的時候,眉心的硃砂印會跟著牽動,像一朵小小的紅色花瓣在額間舒展開來。
我關掉瓦斯爐,把麵撈進兩只大碗裡,打了蛋花,撒上蔥花,貢丸對半切開各放三顆。兩碗熱騰騰的貢丸蛋花麵端到茶几上,蒸氣矇了我一臉。
「好香。」靈兒吸了吸鼻子,把霏兒重新放到軟墊上,接過我遞去的筷子。
我們就坐在沙發和軟墊之間的地板上,背靠著沙發,面對面吃麵。霏兒在旁邊抓著一隻布做的胡蘿蔔啃,口水把橘色的布面濡成深橘色。靈兒吃得很慢,筷子夾起一撮麵,吹了又吹才送進嘴裡,咀嚼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來,像在品味什麼了不起的山珍海味。
「這兩天沒好好吃東西。」我把碗裡的貢丸夾進她碗裡。
靈兒看了我一眼,沒推辭,把那顆貢丸咬了一半,另一半夾回來給我。貢丸的斷面還冒著熱氣,胡椒粒嵌在肉裡,像碎掉的黑芝麻。
「裴兒。」她放下筷子,雙手捧著碗邊,掌心貼著瓷碗的溫度,「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放下碗,等她。
「等一下。」她說,「先讓我洗碗。」
「欸——」
「你煮的麵,碗我洗。」她的語氣沒得商量,已經站起來收拾碗筷了。
我只好去陪霏兒。霏兒啃夠了胡蘿蔔,開始對自己的腳趾產生濃厚的興趣,兩條小短腿舉得老高,腳趾塞進嘴裡,吃得嘖嘖有聲。我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她立刻轉移目標,改抓我的領口,小指甲在我鎖骨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靈兒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了幾分鐘後停了。我聽見她把碗放進瀝水架的瓷器碰撞聲,然後是擦手的毛巾被掛回掛鉤上的窸窣。腳步聲從廚房繞到臥室,安靜了片刻,再繞回來時,她手裡多了一條霏兒的小毯子。
她把毯子蓋在霏兒肚子上,霏兒已經在我懷裡瞌睡了,眼皮一沉一沉的,嘴巴還含著自己的拳頭,吸吮的動作越來越慢,終於停下來,徹底睡著了。
靈兒把霏兒從我懷裡接過去,放進沙發旁的嬰兒搖籃裡,拉上紗簾遮光。然後她走到我面前,站了片刻,繞到我身後。
兩隻手從我腋下穿過,環住我的腰。她的臉貼上我的後背,隔著一層布料,我感覺到她鼻尖的形狀壓在我的脊椎上。她環得不緊,力氣很小,像怕把我箍痛了。
「裴兒。」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背上,啞啞的,軟軟的,像隔著一層水。
我沒有轉頭。我的手掌覆上她環在我腰間的手背,她的手指涼涼的,洗完碗還沒回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從蜀山回來之後,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帶著一點——我也說不好,像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我沉默。
「你在自責。」她的手指在我衣服上輕輕抓了一下,抓出幾道褶皺,「你覺得是你把我拖進那條兇險的路,讓我被地魔獸——」她頓了一拍,語氣沒有波動卻更輕了,「讓我差點死在地宮裡。讓我在奪魂鋸的世界被綁走。讓霏兒差點沒有娘。」
我的喉結滾了一下。其實我一直在等這個對話,等靈兒主動提起這幾天的經歷。但真到了她說出口的這一刻,我發現自己並沒有準備好。
「靈兒——」
「你先聽我說完。」她打斷我,臉貼得更緊了,「我嗓子不好,說太多話會痛,你不要跟我搶。」
我不動了。
「你說對不起,要你別再自責也不可能。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要扛在自己身上。」她的語氣很平靜,不像在安慰,更像在陳述一個她早就想通的道理,「但你記不記得,第一次在蘇州客棧相遇時,你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你會帶我去一個沒有人打擾的地方。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你是穿越來的,也不知道我的命運原本該怎樣。」
她的手指從我衣服的褶皺上移開,改為輕輕拍著我的肋骨外側,像安撫一個睡不著的孩子。
「你做到了。你帶我來到這裡。」她繼續說,「現代世界,這間公寓,霏兒出生在這裡,我們的身分證在同一個戶籍上。這些東西對你來說可能只是——只是一些行政手續,但對我來說,那是你給我的家。」
我低下頭,看見她環在我腰上的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在晨光裡反著溫潤的啞光。我買的時候挑了很久,怕太張揚她不喜歡,最後選了最素的款,內圈刻了她的名字。她從來沒摘下過。
「但這一趟,」我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比預期中更粗,「這一趟是我帶你去的。甚至如果我能早點知道崑崙鏡的存在,如果能早點——」
「裴兒。」靈兒第二次打斷我,用力了些,環在我腰上的手臂收緊,勒得我肋骨一痛,「你聽我說。」
她鬆開手,從我身後繞到面前。落地窗外的天已經全亮了,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她蹲下來,雙手撐在我膝蓋上,仰頭看我。她的眼睛沒有含淚,但亮得過分,瞳孔裡映著我的臉,黑得發金。
「若不是這趟路,你不會開啟基因鎖。」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階、二階、三階到四階中級,你從只能以氣化劍,到現在能用四階入微感知蚩尤的靈壓間隙。這些突破不是在安全的地方喝茶打坐得來的,是你一次次被壓在地上、骨折、吐血、拼命,才換回來的。」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若不是這趟路,一貧也不會把蜀山真氣渡給我。我體內現在有女媧靈力和蜀山真氣兩股力量,它們融合後,我的靈脈比以前更穩固,甚至連血脈裡的雜質都被洗了一部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我以後施展五氣朝元時,不必再虛脫到全身汗濕。」她頓了頓,語氣軟下來,「代表下次你手斷掉,我可以用更短的時間幫你治好。」
「我沒有——」
「我知道你不是貪圖這些。」她搖頭,頭髮從肩上滑落,幾綹髮絲垂在我膝蓋上,「你從來不計較我能不能幫上忙。你帶我回來這裡,幫我辦身分證,陪我適應現代生活,從來沒跟我要過任何回報。」她的手指從我膝蓋移到我的手背,指尖沿著我掌心的紋路慢慢劃過去,癢癢的,「但裴兒,夫妻不是只有你照顧我。我也是你的妻子,我想跟你一起,而不是每次都被你護在身後,看你滿身傷。」
我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痛,是酸,酸到喉嚨發緊。
「所以你不要再說對不起。」靈兒的嗓子在最後一個字時破了音,她停下來嚥了口唾沫,才繼續,「你許諾過會帶我離開,你做到了。你許諾過會把霏兒找回來,我們現在在家裡了。你沒有欠我。這條路兇險,但我們一起走過來了。」
她歪著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不太像笑,更像某種溫柔的挑釁。
「而且,你突破四階中級的時候真的很帥,不可以不承認。」
我笑了。那聲笑從鼻子裡噴出來,帶著一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鼻酸。我把她拉起來,一手扣住她的後腰,一手託在她後腦勺上,把她整個人用力箍進懷裡。力道大到我自己都覺得可能弄痛她了。但她沒有掙,反而把身體全部的重量都壓上來,臉埋在我頸窩裡,呼吸溫溫的,一口一口的,像終於能放心喘氣的人。
「靈兒,」我把臉埋進她頭髮裡,髮絲間有洗髮精的淡香,還混著霏兒的奶粉味,「謝謝妳。」
「謝什麼,」她的聲音隔著我肩膀,嗡嗡的。
「謝謝妳願意成為我的妻子。」
她沉默了三拍,然後我感覺到她的肩膀在我懷裡輕輕震了一下,不是哭,是在笑。
「傻子。」她說,嗓子還是啞的,但那句「傻子」說得又輕又軟,像在叫世界上最寶貝的東西。
我抱著她很久,久到手臂開始發麻,久到她從我懷裡抬起頭,用指尖戳了一下我的下巴。
「臭臭的。」她皺鼻子,「鬍渣兩天沒刮。」
「等下刮。」
「現在刮。」
「再抱一下。」我沒鬆手。
靈兒嘆了口氣,頭又落回我肩膀。她的手從我背後繞上來,摸到我的後衣領,指腹沿著領口的車縫線來回摩挲,像之前哄霏兒入睡時的動作一樣溫柔。
幾分鐘的寧靜,只有時鐘秒針跳動的聲音,節奏規律得令人心安。客廳裡很靜,霏兒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噗了一聲,又沒動靜了。餐桌上的半碗麵還微微冒著蒸氣,被我遺忘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掉,大概是什麼通知。
靈兒在我懷裡開口,聲音輕得只有我聽得到。
「等霏兒大一點,我們帶她去動物園好不好?我在電視上看過,有長頸鹿。」
「好。」
「還要幫她買那個,用兩隻腳夾著往前跳的球,粉紅色的。」
「那個叫跳跳球。」
「嗯,跳跳球。」她重複了一遍,像在記一個重要的詞彙。
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際線被晨光洗成一層薄薄的灰藍。對面大樓的窗臺上有人晾了被子,風一吹鼓成弧形。這個世界沒有蚩尤、沒有拜月教、沒有鎖妖塔,只有我們,和一隻正在搖籃裡打呼的嬰兒。
我的下巴抵在靈兒頭頂,閉上眼睛。
「靈兒。」
「嗯?」
「我刮鬍子。然後妳陪我再睡一下。」
她從我懷裡退出來,伸手摸我的左臉,指腹從太陽穴滑到下巴,沿著頷骨描了一圈。然後她彎起眼睛,點了點頭。
「刮完才可以親我。」她說。
「好。」
我走進浴室,拿起刮鬍刀的時候,手是穩的。鏡子裡自己的臉削瘦了些,眼底有血絲,但嘴角是彎的。
客廳傳來靈兒輕輕哼歌的聲音,是仙靈島的曲子,調子斷斷續續的,因為她的嗓子還啞著。哼到一半停了,接著是搖籃被輕輕推了幾下的木頭咿呀聲,然後曲子又續上。
我把刮鬍泡抹在下巴上,聽著靈兒的歌聲,開始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