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灰白越來越濃,幾滴雨落在碎石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圓點。
靈兒抬頭看了一眼,握著魔化趙靈兒的手沒有放開。「要下雨了,先找個能遮的地方。」她說完轉向我,眼神裡帶著詢問。我掃了一圈廢墟——鎖妖塔倒塌後留下的碎石堆裡,東側山壁那邊有個半塌的石窟入口,勉強能容下三個人。
「那邊。」我指了指石窟,先一步走過去把洞口幾塊鬆動的石板移開。石窟不大,地面是壓實的黃土,角落長著幾叢耐陰的野草。我脫下外套鋪在地上,讓她們有地方坐。
靈兒牽著魔化趙靈兒走進來。魔化趙靈兒的腳步很慢,不是因為身上的傷——那些斷骨內臟已經被靈兒修補了大半——而是每一步都像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是不是真的。她坐下的時候背挺得很直,那隻黑紅金圈的豎瞳始終盯著洞口的方向,像隨時預備著有東西會從外面闖進來。
靈兒在她身旁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淡金色的光橋再次亮起,從靈兒的眉心連到魔化趙靈兒的胸口,女媧血脈的共鳴在石窟裡靜靜流動。這次沒有法術對轟、沒有靈力碰撞,只有兩道同源的氣息慢慢滲進彼此的經脈,像溫水化開凍了很久的冰。
魔化趙靈兒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被靈兒握著的那隻手。她的斷腕處剛接合,骨肉血管已經癒合,但皮膚上還留著一圈淡紅色的痕跡,像一條沒有完全褪去的線。靈兒的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圈痕跡,沒有用力,只是來回劃著,像在告訴那條線:不急,慢慢來。
「沒關係,慢慢來。」靈兒說,語氣跟手上動作一樣輕。
魔化趙靈兒沒有回話,但她豎瞳的邊緣微微顫了一下。那種顫動很細微,如果不是我從頭到尾都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那不是疼痛,也不是警戒——更像是某個很久沒有被觸碰過的東西,突然被碰了一下。
石窟外的雨開始下大了。雨聲填滿廢墟,把其他聲音都吞掉,只剩下雨打在石頭上的悶響和她們之間淡金色光芒細微的嗡鳴。
靈兒忽然開口,語氣平常得不像在廢墟裡,倒像在廚房裡問明天早餐吃什麼。「這幾年——」她頓了一下,選著措辭,「妳有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
魔化趙靈兒沒有回答。
「睡過一個完整的覺呢?」靈兒又問。
還是沒有回答。但魔化趙靈兒的豎瞳又顫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一點,像水面被石子砸出的漣漪。
靈兒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回去之後我煮給妳吃,」靈兒說,語氣還是一樣平常,「我現在會用現代的廚房了。電鍋煮飯、瓦斯爐炒菜,還可以用烤箱烤東西。裴逸教我的。」
魔化趙靈兒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半隻豎瞳。她還是沒有點頭,沒有說好,但她右手的手指——那幾根剛才還僵直著的手指——輕輕搭上了靈兒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搭著,像在確認這隻手的溫度是不是真的,像在確認握住自己的這份觸感會不會下一秒就消失。
石窟裡很安靜。淡金色的光橋在她們之間流動,廢墟的風完全靜了。
我在洞口靠著石壁站著,沒有出聲。這一刻不需要我介入。這是兩個靈兒之間的事,是兩個從同一個源頭出發、被命運拆開之後各自走過地獄的人,第一次真正觸碰到彼此。
魔化趙靈兒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我能看見那個口型——破掉了。不是碎了,是破掉了。那層從我見到她開始就裹在她身上的殼,那層用殺戮和冷漠堆起來的殼,在靈兒一句「煮給妳吃」面前,裂開了一道縫。
過了很久——雨從最大開始轉小的時候——她們身上淡金色的光芒漸漸收斂。兩個靈兒身上的傷口幾乎都癒合了,只剩下一些淺淺的疤痕和靈兒左腕那圈淡紅的痕跡。魔化趙靈兒的腰側不再滲血,斷骨接回去了,內臟修補完整。靈兒的左手雖然還不太能動,但五根手指已經可以微微彎曲。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魔化趙靈兒面前,蹲下來。她抬起頭看我,那隻黑紅金圈的豎瞳裡沒有敵意,也沒有防備,只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茫然——像一個從來沒有人跟她道過歉的人,不知道道歉長什麼樣子。
「對不起。」我說,聲音壓得很低。「剛才出手太重了。妳沒有還手,我卻——」
我話沒說完就愣住了。因為魔化趙靈兒的表情變了。
她沒有冷笑,沒有諷刺,沒有說「反正我也殺過很多人」。她的臉頰——那兩片從頭到尾都蒼白得像紙的臉頰——浮上一層極淡的紅。她把臉轉開,垂下頭,讓那頭被血黏成綹的長髮遮住半張臉。嘴唇抿著,眉心那顆硃砂印被皺起的眉頭擠得微微變形。
害羞。那是害羞。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剛才被我打碎骨頭都沒有哼一聲的女人,因為我一句道歉,露出了難為情的表情。
靈兒也看到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溫柔的淺笑,是真正被逗樂的笑,嘴角翹得老高,金色豎瞳彎成兩道月牙。「妳——」靈兒伸手撥開魔化趙靈兒臉側的頭髮,「原來妳會害羞啊?」
魔化趙靈兒把頭轉得更過去,耳尖都紅了。
靈兒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然後她轉向我,笑臉慢慢收起,換上一副我很久沒見過的表情——那種「你給我站好」的表情。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我的胸口。
「你。」靈兒說。語氣從溫柔直接切換成教訓模式。「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你把她打成那樣——骨頭打斷、耳朵扯掉、內臟打出來——你當她是什麼?蚩尤嗎?水魔獸嗎?她沒有還手耶!從頭到尾都沒有還手!」
「靈兒,我——」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靈兒打斷我,手指又戳了一下,「你要說她那時候在攻擊我,你要說她弄斷了我的手,你要說她殺過很多人。我都知道。但是——」她的聲音忽然軟下來,手從戳變成貼,掌心平貼在我的胸口。「但是你應該相信我的。」
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頓住了。
「我說過,她只是沒有遇到你。」靈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把我從深淵裡拉出來,你也可以把她拉出來。但是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可以處理好這件事,不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看到我受傷就衝出去了,連問都不問我。」
我張嘴想說什麼,但靈兒的手從胸口移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穿過我的指縫,十指交扣,握得很緊。
「我知道你是因為不忍我受到傷害。」靈兒說,聲音又軟了一層,「但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她就是我,我也是她。你懂嗎?」她抬起頭看我,金色豎瞳裡有光在晃,「我希望你對她,能像對我一樣。好好的——好好的愛護。」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靈兒的臉突然從淡粉漲成深紅。她低下頭,聲音一下子小到幾乎被雨聲蓋過:「我允許了。我可以接受你一次擁有兩個靈兒。」
石窟裡只剩下雨聲。
我看著靈兒低垂的頭,看著她耳尖燒得通紅,看著她交扣在我手裡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說完這句話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我轉頭看魔化趙靈兒。她不知什麼時候轉回了頭,那隻黑紅金圈的豎瞳定定地看著我們,臉上那層害羞的紅還沒褪盡,嘴唇微張,像想說什麼卻找不到字。
靈兒沒有抬頭,但她握著我的手又緊了一點。她在等我的答案。魔化趙靈兒也在等。石窟裡的空氣變得稠稠的,不沉重,但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胸口多停留了一瞬。
雨又變大了。洞口的水簾模糊了外面的廢墟,把這個小小的石窟跟整個世界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