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住她們兩個的手,靈兒的掌心溫熱、脈搏穩定,凝兒的手指微涼、握得很緊。窗外那道裂痕終於完全撕開,暗紅色的光像瀑布一樣從天空灌下來,整座城市的天空被染成一鍋沸騰的血。
一個巨大的影子在裂痕深處移動。不是水魔獸那種濕黏的輪廓,是更沉、更重的,每一步都像山在移動。
蚩尤降臨了。
我深吸一口氣,四階中級基因鎖全開。世界在我感知中慢了下來——靈兒呼吸時胸腔的起伏、凝兒指尖微弱的顫抖、窗外紅光中每一粒灰塵的軌跡,全部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紋路。痛覺神經被我暫時切斷,肌肉纖維在皮膚下重新排列,密度與彈性調整到最適合戰鬥的狀態。
靈兒閉上眼,再睜開時,她身上亮起一層藍金色的光。那是當初在蜀山與一貧渡給她的真氣融合後的女媧靈力,藍光沉在內層穩定流轉,金光浮在外層像火焰一樣跳動。天蛇杖頂端的聖靈珠碎片嗡嗡作響,回應著她的靈力。
我轉頭看向凝兒。
她身上散出來的不是光,是壓。黑金色的靈壓從她腳下蔓延開來,像墨汁滴入清水,一層一層往外擴散。那隻黑紅金圈豎瞳轉得極快,左眼金光凝成一線。空氣在她周圍變得沉重,我站在她身邊都能感覺到那股戾氣刮過皮膚的刺痛感。
天空中的裂痕開始吐出東西。
先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點,像從傷口擠出來的膿血。黑點急速下墜,在半空中展開——蝙蝠般的肉翅、扭曲的人形軀幹、過長的四肢末端長著骨刃。數以百計的小型魔物,嘶叫聲從高空灌下來,尖銳得像玻璃刮過黑板。
接著是三道更巨大的影子。
第一隻從裂痕左側擠出來,形狀像一團扭曲的肉球,表面佈滿大大小小的嘴巴,每一張嘴都在咀嚼著什麼。第二隻長著虎身豬牙,尾巴是一條活著的蛇,蛇頭正對著地面的方向吐信。第三隻沒有固定形狀,像一團流動的黑霧,霧中不時浮出人臉的輪廓,每張臉都在無聲尖叫。
靈兒握緊天蛇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那些……以前我曾在水月宮的書裡看過。饕餮,檮杌,渾沌……都是一些上古兇獸。」她停了一拍,金色豎瞳掃過天空那三道影子,「此行真的兇多極少了。」
凝兒聽完,回頭看了一眼公寓。
她沒有說任何話。她只是雙手合起,左眼紅光猛然一閃——一道黑氣從她腳下炸開,沿著地面急速蔓延,在公寓大樓外圍畫出一個巨大的圓。黑氣升騰起來,形成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屏障,把整棟公寓籠罩在裡面。接著她右眼金光亮起,身上放出一圈一圈的靈氣,像年輪一樣往外擴散,環繞在黑氣外圍,一層、兩層、三層,整整九層。
「這是……」凝兒的聲音很淡,「我當初封印整個大理城時用的封印陣。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也別想進去。」她放下手,那隻異色瞳轉向我,「這樣一來,霏兒和婆婆不會受到我們戰鬥的波及。」
靈兒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我感覺到凝兒的靈壓在封印陣完成後明顯弱了一截。那九層靈氣環每一層都在緩慢旋轉,方向各不相同,卻又彼此嵌合得天衣無縫。我碰了一下最外層的靈氣環,指尖傳來的觸感像摸在鋼板上,冰冷、堅硬、毫無彈性。
天空中的蚩尤動了。
祂的身體終於完全擠出裂痕,我這才看清楚祂的完整形態——不是上次在地窟中見到的那團模糊黑影,而是真正有血有肉的軀體。青銅色的皮膚像熔岩冷卻後的巖殼,表面佈滿龜裂紋,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光。祂的頭頂長著兩根彎曲的角,角尖對著天空,像要把天也捅出兩個洞。祂的左手提著一把巨斧,斧刃上還滴著不知道從哪個世界帶來的血。
蚩尤低下頭,視線鎖定我們三個。
不,正確來說,是鎖定靈兒和凝兒。
祂的眼睛——兩團燃燒的暗紅色火焰——先是閃過一絲困惑,似乎不理解為什麼眼前會有兩個女媧後裔。眉心硃砂印、金色豎瞳、身上流轉的女媧靈力,每一項特徵都完全相同,卻出現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
然後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祂的嘴裂開,露出滿口鋸齒狀的牙。那表情不是憤怒,是飢餓。是獵人看到獵物時本能的興奮。兩份的女媧靈力、兩份的女媧之血——對祂來說,這不是威脅,是送上門的盛宴。
祂的大手一揮。
天空中那群小型魔物像被捅破的蜂窩,嘶叫著朝我們俯衝下來。緊跟在後的是那三隻上古兇獸——饕餮張開全身的嘴巴,每一張嘴裡都開始凝聚墨綠色的光球;檮杌四蹄踏空,尾巴上的蛇頭膨脹到原本的三倍大,毒液從蛇牙尖端滴落,在半空中燒出一條條青煙;渾沌化作的黑霧急速膨脹,霧中的人臉全部轉向我們的方向,尖叫聲突然變得整齊劃一。
「來了。」我說。
靈兒舉起天蛇杖,杖頂聖靈珠碎片炸出一團刺眼的藍金光芒。她左手捏訣,嘴唇微動,一道半弧形的雷電屏障在我們頭頂展開,第一批俯衝下來的小型魔物撞上雷網,瞬間被電成焦炭,屍體在半空中碎成灰燼。
凝兒同時出手。她右手五指張開,黑金色的靈力從指尖射出,化作數十道細如髮絲的光線,穿透雷網的縫隙,精準地刺入後續魔物的眉心。那些魔物連叫都來不及叫,身體在半空中僵住,然後像斷線木偶一樣墜落。
但數量太多了。
第一批死了,第二批立刻補上。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黑壓壓的一片從天空灌下來,像永遠流不完的汙水。靈兒的雷網在連續承受十幾波衝擊後開始搖晃,電光的密度明顯變稀疏了。
「靈兒!」我喊。
「我知道!」她咬緊牙關,左手換了一個更複雜的訣印。天蛇杖往地面一頓,杖尾插入柏油路面,藍金色的光沿著裂縫往外輻射。下一秒,無數道冰錐從地面炸出,斜斜往上刺去,把俯衝到低空的魔物群釘穿在半空中。冰錐刺入魔物身體的瞬間急速生長,分枝、分叉、再分枝,轉眼間形成一片冰晶森林,至少五六十隻魔物被凍結在其中。
凝兒趁機收回右手,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我沒見過的印。她左眼紅光大盛,右眼金光同時亮到極致,兩道光在她掌心交匯,壓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黑金色球體。她把球體往天空一推——
球體在半空中炸開,分裂成數百顆更小的光珠,每一顆都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蹤殘餘的小型魔物。光珠擊中魔物的瞬間直接穿透而過,在魔物體內引爆。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那些魔物的軀幹從內部被炸成碎片,血肉和骨刃的碎片像雨一樣落下來。
天空暫時清空了。
但只是暫時。
三隻上古兇獸已經衝到我們面前。饕餮全身的嘴巴同時噴出墨綠色光球,鋪天蓋地朝我們砸來。檮杌的蛇尾甩出一片毒液,在空中擴散成霧狀。渾沌的黑霧從側麵包抄,霧中的人臉張開嘴,發出尖銳的音波,我腦袋像被鐵錘砸了一下,視線瞬間模糊。
四階中級的感知在零點幾秒內幫我鎖定了威脅的優先級。我切斷了聽覺神經對音波的敏感度,腳下發力,整個人像砲彈一樣射向渾沌的黑霧。右手五指併攏,以指為劍,血色劍氣在指尖凝聚,密度高到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
我一劍劈進黑霧。
劍氣切入霧中的觸感像砍在一團濕棉花上,但四階中級的感知讓我能精準捕捉到霧中那些「人臉」的核心位置。每一張臉的中心都有一顆極小的黑色核心,劍氣穿透核心的瞬間,那張臉就會發出最後一聲尖叫然後消散。我連續揮出十七劍,十七張臉全部碎裂。
渾沌的黑霧急速收縮,往後退開。
另一邊,靈兒已經對上饕餮。她將天蛇杖橫在身前,藍金色的靈力在杖身凝成一面光盾,硬扛墨綠色光球的轟炸。每一顆光球砸在盾上都炸出一團墨綠色的火花,靈兒的腳步被衝擊力推得往後滑,但她死咬著牙沒有退。光盾在承受第七顆光球後出現裂紋,靈兒乾脆撤掉光盾,天蛇杖往前一指,一道粗如手臂的雷電直接貫穿饕餮最中央的那張嘴,從嘴裡打進去、從背後炸出來。
饕餮發出所有嘴巴同時尖叫的聲音,全身痙攣著往後翻滾。
凝兒對上的是檮杌。她沒有用大範圍法術,而是將黑金靈力凝在雙手手掌上,像戴了一雙薄如蟬翼的手套。她直接衝進毒霧裡——我差點喊出聲——但那些毒霧碰到她手掌上的靈力層就自動滑開,連她的皮膚都碰不到。她閃過檮杌虎身的衝撞,翻身躍上它的背,右手五指刺入檮杌的後頸,黑金靈力沿著脊椎往下灌。
檮杌發出豬一樣的慘叫,尾巴上的蛇頭回過頭想咬凝兒,被她左手一把掐住蛇頸,靈力一吐,蛇頭從內部爆開,毒血噴了她一身。檮杌的虎身劇烈顫抖,四蹄跪倒在柏油路上,砸出一個大坑。
三隻上古兇獸都還沒死。饕餮的嘴巴碎了一半,正在緩慢再生。檮杌的蛇尾斷了,虎身上被凝兒的靈力灌出七八道裂口,但它的眼睛還亮著兇光。渾沌的黑霧重新凝聚,雖然人臉少了三分之一,但霧的體積反而變得更大了。
天空中的蚩尤靜靜看著這一切,那兩團暗紅色的火焰在祂眼眶裡跳動。祂沒有出手,甚至連姿勢都沒換過。祂在看——看我們怎麼打、看靈兒和凝兒的靈力特性、看我的基因鎖模式。
祂在評估獵物的實力。
我落到靈兒和凝兒中間,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陣。靈兒的呼吸比平時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握著天蛇杖的手依然穩固。凝兒身上的黑金靈壓比開戰前弱了將近一半,那九層封印陣還在持續消耗她的靈力,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異色瞳冷冷地掃過三隻兇獸的傷口位置。
「左胸。」凝兒突然開口,聲音很輕,「蚩尤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有一道斜向的裂紋。很舊,靈力在那個位置流動的速度慢了大約兩成。」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蚩尤青銅色的胸膛上確實有一道極淡的紋路,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稍微淺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一貧的酒神留下的。」我說。
靈兒點頭,金色豎瞳鎖定那道裂紋。「要先解決這三隻。」
三隻上古兇獸重新站了起來。饕餮剩餘的嘴巴同時張開,墨綠色的光球再次凝聚,數量比剛才更多。檮杌的虎身低伏,斷掉的蛇尾斷口處正在長出一顆新的蛇頭。渾沌的黑霧膨脹到幾乎遮蔽了半條街,霧中殘餘的人臉全部張開了嘴。
戰鬥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