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脚底板离开三楼楼道的水泥地,踩上往下走的第一级木质踏板。木头被夜露浸得微微发潮,脚掌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扶手被我攥了一下,掌心的汗沾在漆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到手腕。
二楼楼道里黑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棵梧桐树的枝丫还在路灯底下摇,树影碎在窗玻璃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慢慢攥紧。我的光脚踩过水泥地面,脚趾头在黑暗里数着地砖的接缝——第三条缝过去就是我家门口。
门没锁。门把手在我手心里转了一下,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格外清脆。我侧身挤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合页咬合的瞬间,门框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像牙齿磨过嘴唇。
屋里黑着。厨房那边传来我爸均匀的鼾声,隔着一道木板墙,闷闷的,像远处有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怠速运转。我站在玄关,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等眼睛适应屋里的黑暗。客厅的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条——跟三楼楼道里那道门缝切出来的光几乎一模一样。
我光着脚走过客厅,脚底板沾了一层薄灰。经过父母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我妈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然后又归于沉寂。我爸的鼾声停了一拍,接着又续上了,节奏没变。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熟悉的霉味和旧木头味扑面而来。窗户上挂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帘布上,整块布在微风里轻轻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缓慢呼吸。我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裤衩脱下来。棉布前裆那片湿痕已经干透了,布料硬邦邦地挺着,用手指搓一下能搓出细细的盐粒感。我把裤衩团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脏衣盆里。
从门后挂钩上扯下毛巾,在脸上和脖子上胡乱擦了两把。毛巾带着洗衣皂的碱味,粗糙的棉线圈蹭过下巴的时候刮出一片细微的刺痛。我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大腿内侧——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干掉的体液,毛巾蹭过去的时候扯起一层薄薄的白屑。擦完我把毛巾丢在椅背上,光着身子躺上床。
床单是凉的。棉布被我妈洗了太多次,布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蹭在后背上像砂纸轻轻刮过。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从西北角斜着裂到灯座边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梧桐树影。树枝被风吹得一摇一晃,影子在天花板上也一摇一晃,像一只举着手指的手在慢慢屈伸。
我闭上眼。眼皮后面还残留着三楼楼道里那道门缝切出来的光条,窄窄的,刀刃一样,落在我光脚前面的水泥地上。还有她转身进屋时吊带丝袜袜口在大腿上勒出的那道浅印子,黑色蕾丝连体衣的背影融进门缝的光里,像一张过曝的照片被撕掉了一角。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膝盖蜷起来顶到胸口。枕头里的荞麦壳在我耳朵底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梧桐树枝刮过窗玻璃,发出一声尖细的啸叫。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天花板上的树影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出的热气被荞麦壳弹回来,潮湿地扑在嘴唇上。心跳从太阳穴传到枕头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地板底下敲钉子。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四十多下的时候,节奏开始变慢,变沉。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脚底板还残留着三楼水泥地的冰凉触感,那种凉意从脚心往上蔓延,沿着小腿爬过膝盖,最后停在腰眼上,像一只冰凉的手掌轻轻按在那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上眼之后,黑暗里那些光条和树影慢慢模糊成一团,然后什么也没有了。没有梦。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吵醒。铁器和铁器摩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然后是鸡蛋壳磕在碗沿上的脆响,蛋液倒进油锅里的滋啦声紧跟着炸开。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豆油烧热后的焦香味混着蛋清凝固后的焦边味,还有葱花在滚油里翻了一个身的辛辣味。窗户外面有麻雀在叫,短促而尖锐,一声接一声地戳在玻璃上。
我睁开眼。阳光已经从蓝布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的被面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光条。被子上那些细密的毛球在光线里显出了形状,一粒一粒的,像撒了一层面粉。窗帘外面,梧桐树的影子还在摇,但比昨晚淡了很多,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客厅里传来我妈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然后是我的房门被敲了两下。指关节叩在木板上,不重,但很清脆。
“起来了,饭好了。”
她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来,闷闷的,带着早起时特有的沙哑。我应了一声,嗓子眼里堵着一口干痰,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好咳嗽了一下再应一遍。拖鞋声又趿拉着走远了,厨房里锅铲还在刮,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健。
我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到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大腿内侧还有昨晚毛巾擦过后留下的一道浅红色印子。我伸手从椅背上扯下那条毛巾,又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从床尾的矮柜里翻出一条干净裤衩和一条灰布裤子套上。
走出房间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客厅窗户整个灌进来了,照得满屋子都是浮尘。细微的灰尘在光线里翻滚,一粒一粒的,像水里的沙子。我妈端着两个搪瓷碗从厨房出来,碗沿上磕掉瓷的地方露出黑色的铁胎。她把碗放在饭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昨晚上又蹬被子了?眼睛肿的。”
她说完就转身去拿筷子,没等我回答。我爸已经坐在饭桌边上,端着搪瓷杯子喝热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在看一张过期的晚报。他抬头从报纸上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看报。
我在饭桌边坐下,端起搪瓷碗。碗里是稀饭,米粒煮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炒鸡蛋搁在桌子中间的搪瓷盘子里,蛋块边缘煎得焦黄,葱花被油爆得发黑,卷在蛋块边沿上。我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咸味正好。
阳光照在饭桌上,照在搪瓷碗的豁口上,照在我爸报纸上的铅字上,照在我妈围裙前襟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上。一切都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搬进这栋筒子楼之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我妈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稀饭上面的热气。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在眼角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稀饭,嘴唇抿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饭桌上轻轻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阳光很亮,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