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那股咸涩味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散。
我刷了两遍牙,牙膏沫子吐在水池里,混着自来水冲下去,舌根还是泛着那股味道,像有人在喉咙深处腌了一颗话梅。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眼眶下面有点青,头发压得翘起来一撮,用水抹了抹又翘回去。我把牙刷扔进杯子里,拎起包出门上班。
一整天在办公室都心不在焉。键盘敲着敲着手指就停了,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数字全变成绿色气泡框里那行字——“你刚才碰到了”。我摁了摁太阳穴,把短信界面调出来又关掉,反复了四五次。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没事,昨晚蚊子多。
傍晚下班骑自行车回筒子楼,车筐里装着半路上买的两个烧饼,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儿,炒菜的油烟混着洗衣粉,二楼拐角的水磨石地面被拖把拖过,湿痕还没干,映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橘红色晚霞。
她站在三楼楼梯口。
碎花睡衣外面罩了件米白色薄开衫,扣子没系,衣襟垂在两侧。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紫皮茄子和一捆小葱,葱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绿得发亮。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嘴角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下班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我停在楼梯上,离她还有三级台阶。
“吃饭没?”
“还没。”
塑料袋提手在她食指和中指上勒出一道深印,指节泛白,和攥玻璃杯那次一模一样。她把手换了个姿势,塑料袋晃了一下,茄子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锅里有多的,”她说,眼睛看着我,瞳孔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上来拿。”
这是她第一次在确认一切之后主动邀我进家门。不是偶遇,不是楼道里擦身而过时手臂碰一下,是正儿八经地开口,让我跟她上楼。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跟着她往上走。她走在我前面,薄开衫的下摆随着上楼的动作一摆一摆,碎花棉布裹着消瘦的胯骨,脚上那双白袜子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开着,姨夫坐在客厅藤椅上看报纸,茶几上搁着搪瓷茶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从眼镜框上面扫过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国际版,头版头条印着黑体大字,具体什么内容我没看清。
兰姨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灶台上的铝锅冒着热气,锅盖掀开一条缝,茄子炖土豆的味儿混着八角和小茴香的香气,浓得能把舌头勾出来。她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铝饭盒,用围裙垫着手揭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扑上去,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拿勺子往饭盒里舀,茄子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断,土豆块边缘都化了,汤汁浓稠地挂在菜上。
“够了够了,”我说。
她没理我,又舀了一勺,把饭盒装得满满当当。盖上盖子的时候汤汁从边缘溢出来一点,她用抹布擦干净,转身递给我。
手指擦过我手背。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拿饭盒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指尖是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甲床泛着淡粉色。她没缩手,我也没缩。饭盒的热度透过铝皮传到掌心,烫得人想换手,但我的手指就那样按在她手背上,停了大概一秒钟。
“趁热吃。”她说,眼睛看着我,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一下,像水面下翻了个泡,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破了。嘴角那点笑还挂着,但弧度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择菜的时候说“没事”那种笑。是另一种,更黏的,更沉的,像熬过头的糖浆,扯起来能拉丝。
我接过饭盒,说好,转身出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姨夫还在看报纸,搪瓷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没离开国际版。我出了门,下楼,回到自己房间。
饭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茄子炖得烂糊,土豆沙沙的,咸淡正好,不齁不淡,是那种吃一口就知道是谁做的味道。我从筷笼里抽出筷子,就着饭盒吃,热乎乎的菜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把嘴里那股咸涩味暂时盖住了,但舌根底下还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像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层水膜。
烧饼掰开泡在菜汤里,筷子夹着茄子往嘴里送。铝饭盒不大,菜盛得实,吃到一半才见底。筷子在汤汁里拨拉了一下,碰到什么东西,不是土豆,不是茄子,是个软塌塌的塑料小圈,透明包装纸裹着,压在饭盒底。
我用筷子把它夹起来。
避孕套。没拆封的,透明塑料包装在菜汤里泡得有点发皱,边缘沾着油花,圈口朝上,搁在筷尖上沉甸甸的。不是什么药店随便买的那种,包装上印着螺纹图案,是县城计生站免费发的那种,筒子楼每家每户都领过。
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筷子悬在半空,汤汁顺着筷头滴回饭盒里,嗒嗒嗒三声。铝饭盒底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菜汤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避孕套就那样搁在汤汁中间,像搁浅在池塘里的什么东西。
她不是不小心放进去的。
茄子炖土豆是她一勺一勺舀进饭盒里的,每一勺都看着,饭盒底有什么东西她能不知道?她用勺子把菜压瓷实,把避孕套压在饭盒底,再盖上盖子,递给我的时候手指擦过我手背,说趁热吃,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在她瞳仁深处翻过泡了。
我捏着那个避孕套,包装纸上的油花蹭在拇指和食指上,滑腻腻的。不是原谅。她从来没有说过原谅这两个字,在卫生间里跪着舔她的时候没说,短信里也没说,刚才在楼梯口问吃饭没的时候更没说。也不是追究。她要追究早追究了,不用等到今天,不用在饭盒底垫这个东西。
是某种更黏稠的东西。像锅里炖烂的茄子,筷子一夹就断,但断不了,纤维连着纤维,扯起来能拉出一根丝。她把这个东西压在饭盒底,用菜盖住,用汤汁泡着,递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我会看见。
她知道我会看见。
我听见楼上厨房水龙头开了又关,铝锅被搁回灶台上的声响,碎花睡衣的袖子蹭过门框。然后是客厅,姨夫翻报纸的哗啦声,搪瓷茶杯搁回茶几的闷响。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薄开衫的衣襟被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白袜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尖朝着楼梯口的方向。
她没说具体时间。没说晚上什么时候来。没说让不让我来。她什么都没说,就把一个避孕套压在饭盒底,用茄子炖土豆盖住,递给我,手指擦过我手背,说趁热吃。
我捏着那个避孕套,指尖还是凉的。窗外筒子楼的晚饭气味渐渐散了,楼道里有人拎着垃圾桶下楼倒垃圾,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磨石台阶。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房间里的光线变成灰蓝色,饭盒里的菜汤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我把避孕套搁在桌上,没拆。包装纸上的油花慢慢干了,螺纹图案在灰蓝色的光线里若隐若现。楼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响,很轻,但锁舌弹进锁孔的那一下在楼板里传下来,清晰得像有人拿指甲在墙上刮了一道。
我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桌上那个避孕套。铝饭盒里的菜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白色的薄膜浮在表面。天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下楼的脚步声点亮又熄灭,橘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和手机屏幕漏出来的蓝光叠在一起。
饭盒底那个避孕套还在桌上搁着,没拆封,泡过菜汤的包装纸已经干了,边缘起了一圈皱褶。我伸出手,把它捏起来,塑料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楼上她卧室的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外的梧桐树叶上投了一小块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