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丽翻了个身,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枕巾上那块被她咬湿的印子凉飕飕地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抹了一把,手指碰到自己的下唇——咬得太紧了,牙印还在。
她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在黑暗里响得格外清楚。
舅妈那晚没喝酒。这个念头还没散,但她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之后,忽然觉得这事可能没那么复杂。舅妈怀孕七个多月,腿肿得穿不进自己的鞋,白天在藤椅上坐一会儿都能睡着。搬家那天闹到那么晚,她就算没喝酒,光是撑着不睡就已经耗尽了力气。也许她真的只是在藤椅上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也许她看见了开头,没撑到结尾。
婶婶丽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舅妈的号码还在,十一位数字,亮得刺眼。
她按了挂断键。屏幕跳回待机画面,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她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卧室重新沉入黑暗。
逼问舅妈没有意义。不管舅妈那晚看见了什么,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她不会说。追问一个已经选择闭嘴的人,只能换来一个编出来的回答,或者一个让你更难堪的真相。婶婶丽不想要假的,也不想要真的。
她重新躺下去,但脑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天晚上在场的人,舅妈坐在藤椅上,兰姨躺在地铺上,姑姑靠在沙发角,她自己被扶进了卧室。从头到尾都在客厅里的人,只有一个。
我的母亲。
婶婶丽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母亲那晚的样子——靠在沙发扶手上,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空杯子,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她确实喝多了,比谁都多。但喝多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什么都不记得,一种是记得但装作不记得。
她不知道母亲属于哪一种。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婶婶丽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我家门口。盆里装着半盆腌好的酸菜,是她昨晚睡不着翻冰箱翻出来的,正好拿来当敲门砖。她换了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还是那条黑色塑身裤,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和平时串门没什么两样。
她敲了两下门,第三下还没落下,门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里,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是湿的。她看见婶婶丽,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侧身让开门:“丽姐,你怎么来了?”
婶婶丽把搪瓷盆往前一递:“腌多了,给你们送点。奕奕在家不?”
“上班去了。”母亲接过盆,转身往厨房走,“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忙,我就站会儿。”婶婶丽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厨房不大,水槽正对着门。母亲把搪瓷盆搁在台面上,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盆里泡着的菠菜。水声哗哗地响,她的手在盆里翻动菜叶,动作不快,指缝间淌着泥水。阳光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碎花围裙上的线头照得一清二楚。
婶婶丽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我最近老想起搬家那天晚上的事。”
母亲的手没停。
“那天真是喝太多了,”婶婶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这几年加起来都没那天喝得多。你呢?我记得你也喝了不少。”
母亲的侧脸对着她,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嗯了一声,说:“我也喝多了。”
“喝到断片了?”
母亲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婶婶丽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她继续翻动菠菜,说:“断了。后面的事全不记得了。”
“全不记得?”婶婶丽的声音还是轻的,甚至带着点好奇,不像在追问,倒像在聊家常。
“真不记得。”母亲把一片菠菜叶反过来,拇指搓掉叶脉上的泥,“我就记得在沙发上坐着,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第二天呢?第二天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母亲擦手的动作停了。
她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抹布,手指碰到布角的时候没抓住,又伸了一次才拿下来。她把抹布攥在手里,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认真。
“第二天醒过来,”她说,“小腹不太舒服。”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喝酒上头的红,是从脖子根慢慢漫上来的,一层一层地热,一直热到耳尖。她低着头,下巴快要抵到锁骨,手指把抹布绞成一团。那件碎花围裙下面,她的脚尖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婶婶丽看着那层红从她的脖子升到脸颊,看着她把头低下去,低到只能看见头发和围裙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母亲没说什么,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小腹不舒服,断片了,不记得了。她以为自己在说一个没有漏洞的答案,可她低头的方式,她绞抹布的手,她蜷起来的脚趾,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婶婶丽:她和她一样,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的事。
婶婶丽没有拆穿。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不够真诚,但足够应付一个低头洗菜的女人。她说:“那可能是我想多了。”语气轻快,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你们夫妻二人喝多了还挺有情趣。”
母亲的手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比刚才长。水龙头还开着,水流砸在菠菜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几滴落在她的围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有抬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婶婶丽转身走到客厅,把搪瓷盆放在饭桌上。盆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响,像是她故意放了重一点。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母亲还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肩膀的线条绷得有点紧。
“盆我先放桌上了,回头洗了还我就行。”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婶婶丽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走。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嗡嗡的电流声填满了筒子楼的寂静。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橡皮筋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比昨晚淡了一点,但还在。她用右手拇指按上去,压住那圈红印,慢慢加重力道,直到皮肤下面的血管跳了一下。
她脑子里钉下新的念头:母亲也不知道。
不是“不记得”——是“不知道”。这两个词不一样。不记得是真的断了片,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是身体有感觉,脑子没画面,像摸黑走了一整夜,天亮以后只知道脚疼,却不记得踩过什么。
母亲说小腹不舒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绞抹布的手指,都在说同一句话:她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做的,她只知道第二天醒过来,身体告诉她发生了一些事情,但脑子给不出画面。她可能以为那是父亲,可能到现在还以为是父亲。她不知道。
婶婶丽把手从手腕上移开,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门。那扇门闭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里面也没有声音。
她收回视线,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厨房里,母亲还站在水槽前。水龙头开着,水流从水槽底部旋转着卷进下水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的手浸在盆里,菠菜叶在水里漂着,一片叠一片,浮在水面上像一层深绿色的绸子。
她没洗菜。她的手就那么泡在水里,手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水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和她脸上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还绞着那块抹布,绞得太紧,指关节泛白。
小腹不舒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丽姐说出这句话。这个细节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对父亲都没说。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下腹有一种坠胀感,不疼,但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了一下又退出去,留下的空荡感让她坐在床沿上愣了半分钟。她以为是宿醉的反应,以为是月事快来的前兆,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她从来没把那感觉和那天晚上的任何一件事联系在一起。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丽姐说“你们夫妻二人喝多了还挺有情趣”,说完就走了。可父亲那晚也喝多了,比她还先倒下,她记得这一点——这是她唯一记得的事。父亲在沙发上打呼噜,她把他的腿从茶几上搬下来,然后坐回沙发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如果父亲也喝多了,那情趣怎么来的?
她把抹布从手里抽出来,扔在台面上,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得像一个倒扣的碗。她把手从盆里拿出来,湿淋淋地垂在身侧,水滴顺着指尖落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看着盆里那些漂着的菠菜叶,脑子里有个东西正在浮上来,像水面下的一团黑影,看不清形状,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她用力把那个东西按下去,重新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盆里,开始洗菜。
洗得很快,比刚才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