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好床单之后,我把脏衣篓推到门后,洗了手,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下午四点十分。阳光已经从地板上退到了墙角,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空气里还残留着王月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皂味道。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半扇,筒子楼的走廊上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舅妈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大概在里屋哄孩子睡觉。婶婶家的窗户在上一层,从我站的角度只能看见窗框上沿的一小截,什么也看不到。
我把窗帘重新拉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姑姑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晚上过来,店里有新货试穿,天黑以后来。”没有问号,没有商量余地,是陈述句。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没回。姑姑最近发短信的风格越来越像她说话的语气——干脆,不解释,默认你会来。
天彻底黑下来是在六点半左右。我从筒子楼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三楼拐角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像一滩没擦干净的油渍。我下了楼,穿过院子,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把法国梧桐的枝杈影子印在柏油路面上。玲子服装店的卷帘门半掩着,底下透出一条三十公分宽的日光灯光带,白得刺眼。
我弯下腰,手撑在卷帘门的下沿,往上一推。金属门哗啦啦卷上去,灯光一下子涌出来,把我整个人照得眯了下眼。
店里的布局又变了。那卷地铺已经被卷起来竖着靠墙,中间清出一片大约两米见方的空地。收银台被推到了墙根,试衣镜斜对着门口,镜面上贴着几张不干胶的尺码标签。日光灯管全开着,两排四根,把整个店面照得像一间手术室。空气中有一股新布料的味道,混着樟脑丸和熨斗蒸汽的余温。
姑姑站在货架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拎着一件枣红色的缎面旗袍。她听见卷帘门的声音,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收银台的方向一抬,意思是让我坐那儿。兰姨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折叠椅上,已经换掉了白天的碎花睡衣,穿了一件白衬衫和那条深灰色的塑身裤,跷着二郎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短袜。她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姑姑手里的旗袍上。
舅妈靠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穿着那件孕妇裙,裙摆在小腿处被撑得微微翘起来,露出一截浮肿的脚踝。她的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窝还是有点陷,嘴唇干干的,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喝水。
姑姑把三件旗袍从货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铺在收银台上。枣红的、墨绿的、藏蓝的。缎面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领口的盘扣是手工打的,针脚细密。姑姑说这是广州来的样版,还没上架,剪裁偏小,只能她们自己试。
她话音没落,兰姨已经站起来,伸手把墨绿那件抓了过去。她的手指在缎面上摸了一把,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布料,说了一句“这个料子夏天穿不透气”,但手没松开,已经把那件旗袍往身前比了。舅妈扶着墙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件,选了藏蓝的。姑姑拿枣红的那件,顺手把领口上别着的塑料吊牌翻了个面。
“试吧。”姑姑说。她转过身,背对着收银台,把身上那件宽松的运动外套脱下来,搭在折叠椅的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棉质背心,肩带很细,肩胛骨的轮廓在背心里顶出两片浅浅的弧线。她没避我,也没看我。兰姨脱衬衫的时候动作更利索,扣子从下往上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提醒又像默许。
我坐在收银台后的凳子上,后背靠着墙,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兰姨先穿好。墨绿色的旗袍裹在她身上,从肩膀一路贴到膝盖,消瘦的身形被缎面勒出了腰线的弧度,胯骨两侧的骨头在布料下顶出两个小小的棱角。她从领口往下扯了扯,旗袍的前襟绷在她平坦的胸口上,空出两道细微的褶皱。舅妈穿得慢,藏蓝色的旗袍套进去之后卡在肚子上,她吸了口气,把布料往下拽了好几下才拉平。怀孕七个月的肚子在缎面下撑出一个浑圆的弧度,旗袍的侧开衩被胯骨撑开,露出里面一截浅色的孕妇内裤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在上面拍了拍,手掌落在缎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姑姑最后穿好。枣红旗袍的肩带在她转身的时候从右肩滑下来,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她自己没注意到,正低着头去系腰侧的盘扣。那枚吊牌还挂在领口后面,塑料片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一晃一晃的。
三个人站成一排,面朝试衣镜。
镜子里映出来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三件旗袍三个颜色,穿在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体上。舅妈的肚子把藏蓝旗袍的前襟顶得绷紧,缎面的经纬线在腹部被撑到最大张力,侧缝的线迹隐约可见。兰姨站在她左边,墨绿旗袍在腰后空出半寸余量,布料没有贴合皮肤,而是悬空垂着,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半成品。姑姑站在最右边,枣红旗袍裹着她瘦弱的躯干,锁骨窝里落了一小片阴影,右肩带还没拉上来。
兰姨先开口。她侧过头打量舅妈,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肚子,说:“像个大肚花瓶。”
舅妈从镜子里回看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声音没什么力气,但咬字很清楚:“你瘦得像根筷子插在旗袍里。风一吹就折。”
兰姨哼了一声,没回嘴。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一只手按在腰上,另一只手顺着开衩往上摸到大腿外侧,手指在缎面上来回滑了两下。她的塑身裤从旗袍的开衩处露出来一截深灰色的裤边,勒在大腿根上,印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姑姑走到收银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的蓝白色避孕套盒子还在,她没碰,从旁边摸出三双还没拆封的肉色长筒丝袜,塑料包装袋在她手心里哗啦啦响。她把丝袜丢在收银台上,对兰姨和舅妈说:“坐下,换袜。旗袍配棉袜像什么样子。”
兰姨先坐下。她跷起左腿,脚踩在折叠椅的边缘,把白袜从脚上褪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塑身裤口袋里。她拆开丝袜的包装,两只手撑开袜口,从脚尖开始往上套。丝袜拉过脚踝、小腿、膝盖,到大腿中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旗袍的开衩往上撩了半寸,露出塑身裤的侧边。她把丝袜的袜口卷进塑身裤的裤边里,用手指顺着裤边抹了一圈,确认贴平了,才放下腿,换另一只。
舅妈坐在收银台旁边的矮凳上,弯腰去够自己的脚。她刚弯到一半,肚子顶住了大腿,手指尖堪堪碰到脚踝,够不到脚尖。她停在那里,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姑姑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丝袜,说了一句“别动了”。她把丝袜卷在手指上,一只手托起舅妈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把袜口套上去,顺着小腿往上推。丝袜从脚踝滑到膝盖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姑姑的动作很慢,推到膝盖窝的时候用拇指把袜口翻了个边,确保松紧带不会勒进肉里。
舅妈低头看着姑姑蹲在她脚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姑姑把两条丝袜都替她穿好之后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她弯腰拍了拍,转身去看镜子。
三个人重新站到试衣镜前。镜子里的颜色比刚才更完整了——肉色丝袜统一了腿部的色调,三件旗袍的颜色在日光灯下各退半步,枣红更像铁锈,墨绿近乎暗绿,藏蓝在舅妈的肚子上反着一层薄光。舅妈的肚子把藏蓝旗袍的前襟顶得比刚才更紧,缎面在肚脐的位置拱起一个小弧度,侧缝的线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兰姨的墨绿旗袍在腰后仍然空着半寸余量,她对着镜子转了小半圈,从侧面看过去,胸和屁股几乎在一个平面上,只有小腿的线条被丝袜裹得还算流畅。姑姑的枣红旗袍肩带还没拉上去,右锁骨露在外面,领口的塑料吊牌仍然没摘,在她转身的时候磕在镜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兰姨转过身,面朝我。墨绿旗袍的领口在她转身的时候歪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她把一只手搭在腰上,下巴微微抬起来,问我哪件好看。
她的声音还没落地,姑姑已经动了。
姑姑从镜子前转过身,两步走到兰姨面前,抬起右手,手指落在兰姨领口的第一颗盘扣上。那颗盘扣是墨绿色丝线打的,扣得很紧,姑姑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扣头,往上一顶,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兰姨的领口松开了半寸,露出锁骨窝里一小片凹陷的阴影。
兰姨没动。她站在原地,视线从我身上收回来,落在姑姑的手指上。姑姑的手指已经移到了第二颗盘扣上,那颗扣子在胸口的位置,扣得更紧。姑姑的指甲嵌进扣眼边缘,用了一点力,盘扣脱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布帛摩擦声。兰姨的领口敞开了大约十公分,胸骨中间的那条竖线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
“还没说哪件好看呢。”兰姨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往下坠。
姑姑没抬头。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第三颗盘扣上,指腹贴着缎面,感受着扣头的位置。那颗扣子在兰姨腰线的上方,扣眼被缎面绷得微微变形。姑姑的拇指顶住扣头,食指从扣眼另一侧往外推,盘扣滑出来的时候,墨绿旗袍的前襟从胸口到腰际全部松开,两片缎面往两边垂落,露出一条窄窄的皮肤带子。
兰姨的呼吸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整个房间都安静着,根本听不出来。
舅妈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的目光越过兰姨的肩膀,落在镜子里——镜子里映着兰姨敞开的墨绿旗袍、姑姑停在第四颗盘扣上的手指、和我坐在收银台后一动不动的影子。
姑姑的手指没有停。第四颗盘扣在兰姨小腹的位置,缎面在这里被塑身裤的腰头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