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腰把鞋盒从床底拖出来。纸板蹭着水泥地,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盖子本来就歪着,一拖直接滑下来,扣在地上。里面旧报纸团塞得乱七八糟,有几张揉皱了又展开,油墨字迹洇着陈年的潮气。我把报纸一层一层掀开。
肉色的硅胶假阳具横在最上面,表面沾了一根棉絮。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迷药瓶子压在假阳具下面,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的字已经磨花了,只剩一个“迷”字还能辨认。我拧开盖子,对着窗户的光晃了晃,液体在瓶底积了薄薄一层,大概三分之一不到。瓶口残留着一圈干涸的白色结晶,我用拇指刮了一下,结晶变成粉末沾在指腹上,我搓了搓手指,把盖子拧回去。
摄像头接收器压在鞋盒最底层,四枚针孔摄像头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线缆绕成整齐的圈。我拿起接收器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闪了两下红灯,灭了。电池没电了。我把接收器放回去,把报纸重新盖上,盒子推回床底。
隔壁又传来一声拐杖敲地的声音,这次更重,像是拐杖倒了。
我套上裤子,踩进解放鞋,鞋后跟没提上,趿拉着走到门口。推开门,冷空气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沈老太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暗的光。门框上挂的旧棉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帘子下摆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灰扑扑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拐杖声,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奶奶。”我敲了两下门框,指关节敲在朽木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块湿透的纸板上。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把门推开。
门扇蹭着地砖,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屋里比外面还冷,煤炉子灭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煤灰味混着老年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味道——樟脑、旧布、皮肤分泌的油脂,还有尿壶的氨气。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耷拉下来,钩子脱了一颗。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褥子上压出一个人形的凹痕。
沈老太倒在床边的地上。
她侧躺着,身体蜷成虾米的样子,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攥成拳头抵在下巴底下。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褂子,扣子扣错了,领口歪到一边。褂子被汗浸得半潮,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她胸前那对并不干瘪的弧度——b罩杯的轮廓在湿布料下面起伏着,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裤子是一条灰色的棉裤,裤腿卷到小腿,露出半截修长的脚踝,脚上只有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光着的脚板底沾了一层灰。
拐杖摔在离她手一步远的地方,竹竿磨得发亮的那一头朝着床腿,另一头搁在门槛边的破地毯角上。
我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棉布褂子凉得扎手。“沈奶奶。”她没反应,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干得起皮,上唇裂了一道口子,渗过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我把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有呼吸,很浅,热乎乎的,断断续续。
“沈奶奶,听得到吗?”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又动了一下,这次睁开了。眼珠子浑浊发黄,瞳孔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米汤。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好像没认出来。
“腿……”她嘴唇翕动,声音像撕开一张干纸,“腿疼……起不来了。”
我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一只手穿过她膝弯,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一米七的个子,骨架修长,抱起来却轻得不像话。棉布褂子底下摸得到肋骨的轮廓,但腰侧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软肉,不是那种干瘪的触感。她的头歪在我胸口,银发蹭着我的下巴——原本挽成低髻的头发散了大半,发丝又细又干,带着一股煤炉的烟熏味。我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她的脚从被角伸出来,那只光着的脚板又瘦又白,脚趾蜷着,趾甲有点长,微微发黄。
我弯腰把拐杖捡起来靠在床沿,然后走到桌边。桌上有一只搪瓷杯,杯底结了一层水垢,我拿起来晃了晃,空的。暖壶搁在桌腿旁边,拔开壶塞,里面倒出半杯温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我把杯子端到床边。
“先喝口水。”
她抬起手接杯子,手指抖得厉害,指甲盖敲在搪瓷杯壁上当当响。我托住她的手背,帮她稳住,把杯沿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我拿袖子给她擦了。她喝完水,喘了两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脸色也从灰白缓过来一点。
“你是……”她眯着眼睛看我,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轮廓分明、眼窝深邃,眼角细密的皱纹反倒给这张脸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你是隔壁那个……”
“对,我姓奕。”
“奕家的孩子。”她点了点头,手指突然攥住我的手,攥得还挺紧,骨节突出,指腹上的老茧磨在我手背上,粗糙得像砂纸。“好孩子……你是好孩子。”
她攥着我的手摇了摇,手背上青筋浮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指甲缝里嵌着灰,虎口处有一块深色的老人斑。这双手虽然老了,骨架却大,能看出她年轻时个头不矮。
“您还没吃早饭吧?”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我那边有粥,给您热一碗。”
她没松手的意思,手指在我手背上又捏了一下,才慢慢放开。“不用……不用麻烦……”
“不麻烦。”
我转身出了门,回到自己屋里。灶台上的铝锅盖子掀开,里面剩着昨晚的半锅白粥,表面凝了一层半透明的粥皮。我拿勺子搅开,舀了两大勺倒进小奶锅里,点上煤气灶。火苗舔着锅底,蓝色火心子晃了两晃,稳定下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米粒煮化了,泛出乳白的颜色。我靠在灶台边等着,手插在裤兜里,摸到兜里的打火机,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粥热好了。我倒进一只粗瓷碗里,拿了个勺子插在碗边,又把自己屋里的热水瓶拎上,一起端过去。
沈老太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被角掖到腋下,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面。她靠在那里,身形比一般老太太高出一截,床头板只到她后脑勺,散开的银发披在肩上,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间的深邃还没被岁月完全磨掉。看见我端着碗进来,她眼眶忽然红了,下眼睑泛出水光,但没掉眼泪。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手上的老茧刮在眼皮上,刮出一道红印子。
“你坐,你坐。”她指了指床沿。
我在床沿坐下,床板吱呀一声往下沉了一截。我把粥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手还是抖,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响。她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嘴唇哆嗦着含住勺子,吸溜一声吞下去。粥汤沾在下巴上,她拿手背抹了,又舀一勺。
“昨晚上腿就开始疼了,”她吃着粥,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想下床拿药,拐杖没够着,一踩下去腿就软了,摔在床底下。叫人也叫不应,这墙太厚了。”
“您躺了多久?”
“不知道。”她摇摇头,“天没亮就摔了,后来听见你屋里有人说话,我敲了拐杖,你们没听见。”
我想起清晨王月在屋里说话的声音——她骂我煮的面条太咸,皮鞋后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节奏,门闩铁片晃动的轻响。那时候沈老太正躺在床脚冰凉的地砖上,攥着拳头,拐杖够不着,喊也喊不出声。
“以后您敲三下墙,”我说,“敲三下我就过来。”
她抬起眼看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把勺子搁进碗里,粥还剩半碗,腾出一只手来攥住我的手。这次攥得更紧,五根手指箍在我手背上,指节硌得我手骨生疼。
“你是个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哽了一下,“我老伴走了以后,这么多年……没人管过我死活。”
她说着低下头,下巴抵在锁骨窝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宽而薄的肩胛骨在棉布褂子下面突出来,像一对收不拢的翅膀。散落的银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只深邃的眼窝和微微泛红的眼角。我看着她抖了一会儿,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反握住她的手背,拍了拍。
“粥凉了,快吃。”
她点点头,端起碗继续吃。勺子刮着碗底,声音细碎。我坐在床沿没动,看着她一勺一勺把粥吃完,吃到最后碗底剩了一层米汤,她端起碗仰头喝干净,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血来,她拿舌头舔掉,舌尖上沾了一点红。
我把碗接过来放在桌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暖壶我放这儿,您伸手就够得着。”
“哎,哎。”她连声应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暖壶的铁皮外壳,又缩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老太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胸口的被子有规律地起伏。那只骨感修长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我跨出门槛,把木门带上。门扇合上之前,透过门缝看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只露出一蓬散开的银发,在枕头上铺成一片灰白的光泽。
我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的瞬间,后背靠上门板。凉意从门板透过外套传到脊背上,我仰头看着天花板,水泥顶上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雨水洇过的黄印子一圈套一圈。我把嘴里的唾沫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那个老太太说我是好孩子。
她攥着我的手说了两遍。
我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打火机在另一只手里攥着,拇指压在砂轮上,没往下按。我就这么咬着烟,靠着门板站着,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床底那只鞋盒上。
鞋盒盖子还是歪的,露出一道缝,旧报纸在里面鼓着。
沈老太今早摔在地砖上,腿疼得起不来,拐杖摔在一步之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是我推门进去把她扶起来的。是我给她倒的水,是我给她热的粥,是我把暖壶放在她床头够得着的地方。
她攥着我的手说我是好孩子。
她现在躺在被窝里,喝了热粥,喝了热水,暖壶就在手边。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看见的人是我。
我把打火机放回裤兜里,把没点的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搁在桌上。窗外起了风,卷着巷口的沙尘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隔壁没有拐杖声,没有脚步声,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