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我身后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我站在楼道里没动。舅妈家那台洗衣机还在嗡嗡转,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下来之后我才想起今天是周四——婶婶约定的日子。
我没有回出租屋。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橡胶鞋底磨在水磨石台阶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往东头看了一眼——母亲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她在家,或者不在家,我不确定。我攥紧扶手继续往下走,指节凉了一下,铁扶手被磨得发亮,冬天摸上去会粘手,现在不粘,只是凉。
三楼楼梯口第一间,门虚掩着。
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新闻,又像是广告,主持人念台词的调子平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抬手敲门,指关节刚碰到门板,门就往里滑了一点,铰链发出细长的吱嘎声。
婶婶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塑身裤,裤脚收到脚踝,脚上套着白袜,踩在茶几边沿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她的脸侧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
“门关严。”她说,没转头看我。
我侧身进去,手按在门板上往后推,锁舌落槽的声音比舅妈家那扇门更沉,像是咬合得更紧。
婶婶这才转过头来。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浅灰色衬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我脸上。
“你从哪儿来?”
“舅妈家。”
她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嘴角跟着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舅妈挺着肚子还使唤你,”她说,“也不怕你累着。”
我没接话。她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脚踩进拖鞋里,往沙发靠背上一靠,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沙发垫子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往下陷,发出咕吱的响声。婶婶侧过身,手探到茶几底下摸了一下,掏出一盒避孕套扔在我腿上。盒子是蓝色的,没拆封,塑料包装的反光照在茶几玻璃上,亮了一下。
“以后每周四和周六来,”她说,“时间我定。”
我点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然后指了指我身上的衬衫。
“脱了。”
我解开第一颗扣子的时候她没看我,低头摆弄茶几上的遥控器。第二颗扣子解开,领口敞开了,锁骨露出来。她这才抬眼看过来,目光落在我锁骨上方——那里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是舅妈整领子时指甲刮的,不深,但还没消。
“转过来。”她说。
我侧过身面对她。衬衫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白背心。她伸手捏住衬衫领子翻过来看了一眼领标,手指捻了一下,松开。
“你舅舅的?”
“他不穿了。”
她松开手,衬衫领子落回去,蹭在我锁骨上。她往后靠了靠,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又扯了一下。
“也是,”她说,“你舅妈什么都会给你。”
我没说话。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手指捏住窗帘布的一角,往旁边拉了一下,又拉回来。光线在她脸上明灭了一下,然后被她拉严了。窗帘合拢之后客厅暗下来,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在墙上晃。
她背对着我,手还捏着窗帘布。
“你妈下周要来找你舅妈说清楚,是不是?”
我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
她转过来。电视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切成明暗两半,嘴唇抿着,眼睛在暗处,看不清瞳孔,只能看见眼眶里两点反光。
“我知道她电话里声音不对,”婶婶说,“我也知道你妈那个人——她一旦开口说‘说清楚’,就是已经想好了。不是在想,不是犹豫。是想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不像在问,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上扬的尾音。
“我不会去,”她说,“但那天你从舅妈家出来,要来找我。你妈说的每一句话,你舅妈应的每一句话,你都要原样告诉我。”
她停了一下。
“不然我把监控里的事捅给你叔叔。”
监控。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电视屏幕上正好闪过一个白色画面,整个客厅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没有低头看电视柜。那个小红点还在柜子底下亮着,我知道它在哪里,不需要看。
“听见了?”
“听见了。”
她走回来,重新坐到我旁边。沙发垫子又往下陷了一下,她的大腿隔着塑身裤蹭到我腿上,那层布料薄薄的,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不凉,是温的。她的手按在我膝盖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手指微微张开,指尖隔着裤子压进膝盖骨上方的凹处。
“今晚先做一次。”她说。
我伸手去解她塑身裤侧面的扣子。手指刚碰到第一颗扣子,她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按在我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指节很硬。
“先去把电视关了。”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
低头的时候,柜子底部的缝隙里,那个小红点还在亮着。很暗,比遥控器上的指示灯还暗,但它是亮的。摄像头正对着沙发,正对着婶婶。我没有抬头,没有弯腰去看,只是伸手按了电视的电源键。
画面缩成一条白线,灭了。
屏幕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反光,照出客厅的样子——婶婶坐在沙发上,塑身裤已经褪到膝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