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我的按摩店開在度假屋一樓，把原本的書房改裝成店面。招牌不大，白底黑字，寫著「龍師傅經絡調理」，旁邊一行小字：強身．美體．豐胸．只接女賓。玻璃門上貼著預約電話，但開業整整一個月，一通電話都沒響過。
我在小鎮的社交平臺上放了幾篇廣告文，寫得挺正經的——什麼「獨家經絡推拿手法」、「針對女性體質設計」、「一次見效」。照片只拍了按摩床和精油瓶，沒放我的照片。這種事急不來，總要給人一點時間考慮。更何況，會走進來的女人，通常不是看了廣告，是聽朋友說的。而我還沒有朋友。
開業滿一個月的禮拜三下午，我坐在櫃檯後面滑手機，玻璃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女人大概四十歲，穿著深藍色貼身洋裝，裙擺在膝蓋上方，踩著米色低跟鞋。她的身材——我必須說，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腦子裡跳出來的不是數字，是形狀。乳房非常大，洋裝的領口被撐出一道很深很深的弧線，鎖骨下方繃得有點緊。腰不算粗，但小腹微微隆起，洋裝的布料在肚臍位置皺了一小片。臀部更驚人，從側面看，裙子的線條從腰往後畫出一條非常飽滿的曲線，走路的時候會輕輕晃。
她的臉長得挺好看，圓潤，妝很淡，但眼神有點飄，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才開口：「請問……呢度係咪做按摩？」
「係，請入嚟。」我站起來，對她笑了一下。
「我⋯⋯我見到你個廣告，話可以⋯⋯」她咬了咬下唇，聲音愈來愈小，「可以改善身材。」
「冇錯。你想改善邊方面？」
她低下頭，右手不自覺地拉了拉洋裝的裙擺，好像想把大腿遮多一點。「我⋯⋯我個屁股太大，老公話我成個下半身都肥咗好多。仲有肚腩⋯⋯」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佢話我已經唔係以前嗰個樣。」
我點點頭，語氣放得很平穩：「明嘅。好多客人都有類似嘅困擾。你點稱呼？」
「叫我Ada得啦。」
「Ada姐，你坐低先。」我拉開櫃檯前面的椅子，她坐下時洋裝的領口往下墜了一點，鎖骨下方的陰影更深了。我移開視線，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客人資料卡，「我想瞭解嚇你平時嘅生活習慣——做咩工、食咩、有冇運動——咁我先可以幫你設計適合嘅療程。」
她填表的時候手有點抖，字寫得很小。全職主婦，無運動習慣，目標：減屁股、減肚腩。我在旁邊看著，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有個鑽戒，不小，但款式有點舊。
「好，我大概瞭解喇。」我收起資料卡，指了指後面的房間，「裡面有按摩房，你可以先換衫。衣架上有浴袍，你著住佢，入面著返自己嘅內衣就得。」
「內衣⋯⋯即係點？」她抬起頭，臉頰有點紅。
「比堅尼最好，如果冇，普通胸圍底褲都得。你覺得點舒服就點著。」我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講天氣，「換好之後瞓上按摩床，趴低，我等陣入嚟。」
她走進按摩房，關上門。
我等了大概五分鐘，敲了兩下門。「Ada姐，換好未？」
「好⋯⋯好喇。」
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趴在按摩床上，臉埋在頭枕洞裡。浴袍穿得整整齊齊，腰間的綁帶打了個很緊的結，但浴袍的布料是白色的，隱約透出裡面深紫色的比堅尼線條。她的臀部在浴袍下形成一座飽滿的弧度，比剛才穿洋裝時看起來更明顯。
我在掌心倒了精油，搓熱。「我開始喇。先幫你放鬆肩頸，你呢度應該好緊。」
我的手掌壓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她整個身體僵了一下。
「放鬆啲，吸氣。」我慢慢地推，拇指沿著肩胛骨內側往上壓，「你呢條筋好硬，平時係咪成日做家務？」
「係⋯⋯煮飯、抹地、洗衫，日日都做。」她的聲音悶在頭枕裡。
「咁唔怪得之。肩頸緊會影響淋巴循環，淋巴唔通，身體就容易積水，下半身特別明顯。」我一邊說，一邊把掌心從肩膀往下滑，經過脊椎兩側，停在腰的位置。「我而家幫你推開腰位嘅經絡，你feel到有啲酸脹係正常嘅。」
她的腰很軟。我的手指壓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她腰側的脂肪層底下有一層很緊的肌肉——不是運動練出來的緊，是長期緊繃的那種。我用拇指在她腰眼位置打圈，慢慢地加大力道。
「嗯⋯⋯」她發出一聲很輕的鼻音，然後立刻閉上嘴。
我假裝沒聽到，繼續推。「你條腰好緊，平時係咪成日彎腰做嘢？」
「係⋯⋯」
「彎腰姿勢唔好，會影響盆骨，盆骨歪咗，臀部線條就會走樣。」我的手掌從腰側往下移，停在臀部的上緣，手指剛好壓在她浴袍的邊緣線上。「我而家幫你放鬆臀部嘅肌肉，你忍一忍，可能會痠。」
我的手指壓進她臀部的肌肉時，她的腿蹬了一下。
「好痠⋯⋯」
「正常嘅，呢度係臀大肌，積咗好多乳酸。」我慢慢地推，拇指從臀部外側往內畫圈，一圈一圈地往股溝的方向靠近。她的臀部真的很豐滿，肌肉層很厚，我的手指壓下去會被彈回來，觸感緊實又柔軟。我刻意把動作控制在股溝外側大約兩釐米的位置，不再往內。
她沒有說話，但呼吸的節奏變了。原本是淺淺的吸氣，現在變成比較深的、緩慢的呼吸，像是試著控制什麼。
我的手指繼續在臀部下緣推壓，把肌肉往上提。「Ada姐，你呢度血液循環幾好，只要堅持推，線條會慢慢改善。」
「真係⋯⋯會改善到？」她的聲音有點悶，但語氣裡有種很小心的期待。
「會。」我說，手指在她臀部下緣輕輕勾了一下，力道控制在剛剛好讓她感覺到，但不足以讓她分辨這是不是專業手法的程度。她的大腿內側抽了一下。
我把手掌收回來，重新倒了精油，搓熱，然後雙手握住她的腰側，拇指壓在她腰後的兩個點上。「今日第一次，我會幫你做到呢度。你下次可以考慮試嚇豐胸療程，你嘅體質好適合。」
「豐胸⋯⋯」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係，你本身條件好好，只要將淋巴推通，線條會更加靚。」我說完之後沒有再追問，只是雙手穩穩地握著她的腰側，等她回答。
她沒有回答。
但她也沒有拒絕。
空氣安靜了大約五秒。她把臉從頭枕洞裡轉過來一點，側著頭，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裡有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慾望，不是羞恥，比較像是某個很久沒有被打開的抽屜，突然被人輕輕拉開了一條縫。
「我⋯⋯我再諗嚇。」她說。
「好。」我放開手，退後一步，「你慢慢換衫，我去出面等你。」
走出按摩房的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很輕很輕的嘆息聲。不是失望，也不是難過。是那種——終於被人碰到的感覺。
我站在櫃檯後面等她出來。三分鐘後，她穿著同一件深藍色洋裝走出來，臉上的妝有點花了，但神情比進門時鬆了很多。她從錢包裡抽出三張紙幣，放在櫃檯上。
「Ada姐，下次想約幾時？」我收下錢，打開預約簿。
她看著簿子上空白的格線，咬了咬下唇。「⋯⋯後日，後日下晝三點。」
「好，幫你寫低。」我拿起筆，在格子裡寫下她的名字。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能連一秒都不到，但裡面有個東西——她會再來。
玻璃門關上。我看著她走到街角，轉進一條小巷，消失不見。
我把筆放下，靠在櫃檯上，嘴角慢慢彎起來。
手指在木頭檯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噠。噠。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