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捧著香案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縫隙裡那層薄霜上,發出細碎的脆響。玉龍月跟在他身後三步遠,靴底踏過同一條路,霜面上留下兩排腳印——一排淺而穩,一排深而闊。
祠堂在祖宅最深處,沿著青石板路穿過三道石拱門才能到。第一道拱門上刻著饕餮吞天紋,第二道刻著七獸逐日圖,第三道什麼都沒刻,只有一整塊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的黑石,石面上映出他頭頂髮冠折射的六道光芒——紫、紅、棕、綠、藍、銀白,筆直地指向偏院的六個方向。
血脈圓環那頭,六道心跳同時輕了一下。不是亂,是感應到他的靈力正在往祠堂方向移動,像六隻被晨風拂過的風鈴,各自發出不同的音色。坦妮雅的紫電心跳帶了一絲緊張的酥麻感,藍夢琴的鳳凰焰壓沉穩地燒著,牧奴嬌的比蒙獸性在丹田裡踱步,唐雨格的木氣溫潤如春泉,露西的海潮均勻得像在數拍子,千鶴的風輕緩地繞著心臟打轉。
玉龍月彎起嘴角,沒用圓環傳話,只讓自己的心跳重重地震了一下——像在七面鼓上同時敲了一記定音鼓。六道心跳立刻回應,整齊地加重一拍,然後各自恢復平穩。
「小少爺,」老管事在第三道拱門前停下腳步,側過身,那張菊花似的笑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慈祥,「宗主說,進了這道門,就不能回頭看了。」
玉龍月抬眼看向那塊黑石。石面上除了六道光芒的倒影,還有一層很淡很淡的靈力殘留——不是今天的,是幾百年來每一個踏進這道門的饕餮宗嫡系子弟留下的。那些靈力殘痕一層疊一層,像樹的年輪,最深處那道暗金色的,和玉龍月胸口的饕餮紋顏色一模一樣。
「誰說我要回頭?」他咧嘴一笑,邁開步子,一腳踏進拱門。
靴底落地的那一瞬間,他頭頂的七色靈礦髮冠突然亮了一下——不是折射晨光的那種亮,而是從靈礦內部自行迸發的光芒。六道光芒同時暴漲,像六條不同顏色的閃電從髮冠上劈出去,穿過祠堂的屋脊,精準地落在偏院六扇緊閉的窗欞上。與此同時,祠堂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至極的嗡鳴,像有什麼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東西,被他這一步給踏醒了。
老管事膝蓋一軟,差點沒捧住香案,聲音發顫:「這是——歷代宗主的牌位在共鳴!」
玉龍月沒停步。他沿著最後一段青石板路往前走,兩側的石燈籠在沒有任何人點火的情況下自行燃起暗金色的火焰,一盞接一盞,從拱門一路燒到祠堂正門。火焰的形狀不是普通的火苗,而是一張張微縮的饕餮嘴,張口吞著晨風中的靈力。
祠堂的兩扇銅門已經大開。門內燭火通明,十三層供案從地面一直疊到接近屋樑的高度,每一層都擺滿了饕餮宗歷代宗主的牌位,黑檀木上刻著暗金色的名字,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最頂層只有一塊牌位,比其他的都大了一圈,刻的不是名字,而是一頭完整的饕餮獸紋——那是初代宗主的牌位。
玉天龍站在供案前,背對著門口,雙手負在身後。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暗金色的祭祖長袍,袍角拖在地上,繡滿了歷代宗主的獸紋。聽到腳步聲,他沒回頭,只沉聲說了一句:「牌位在等你。」
玉龍月跨進門檻,祠堂地面的七芒星陣立刻感應到他的靈力,七條陣紋從他腳下往七個方向延伸出去。其中六條分別指向七芒星的六個角,對應著六姓先祖牌位擺放的位置——那些牌位不是饕餮宗的制式黑檀木,而是六塊不同材質的石板:紫電石、火鳳凰炎晶、比蒙鋼巖、麒麟木心、深海珊瑚、風靈晶,每一塊都依照開春日出的方位排列在七芒星的六個角上。第七個角是空的,那是饕餮的位置。
「跪。」玉天龍轉過身,那雙被歲月磨得深邃如井的眼睛看著他,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玉龍月一撩袍角,單膝跪上蒲團,膝蓋壓上七芒星陣心的那一瞬間,六道靈力從他丹田裡被硬生生抽了出去——不是痛,是一種被六隻手同時握住心臟的感覺。那六道靈力沿著陣紋飛速流向六塊先祖牌位,紫電石最先亮起,劈啪作響的紫色電弧在石面上炸開;緊接著火鳳凰炎晶燃起一團拳頭大的火焰,焰心是暗紅色的;比蒙鋼巖發出沉悶的轟鳴,整塊石板都在震動;麒麟木心從內層透出溫潤的翠綠光芒,像春天的第一片新葉;深海珊瑚浮出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像海底的磷火;風靈晶最後亮起,銀白色的光芒在晶體內高速旋轉,發出細微的風嘯聲。
六道光芒同時射向供案最頂層那塊饕餮獸紋牌位。
暗金色的光從獸紋的雙眼裡炸開,整座祠堂的燭火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只剩下七種不同顏色的光芒在半空中交織。玉龍月丹田裡的七獸混血生物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暗金色的瞳孔倒映著七芒星,喉嚨深處滾出一聲長嘯,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而是直接透過他的皮膚、他的靈力、他的血脈,在整座祠堂裡炸響。
嘯聲未落,六塊先祖牌位上方各自浮出一道模糊的殘影。紫電霸王龍的鱗爪、火鳳凰的羽冠、比蒙巨獸的鋼爪、木麒麟的鹿角、利維坦的觸手、席茲巨鳥的風刃翅膀——六道殘影在七芒星的光芒中短暫凝形,環繞在初代饕餮宗主牌位的周圍。而最頂層那塊獸紋牌位上,浮出了一道比其他殘影都高大的暗金色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他胸口烙著一個完整的七芒星,左手食指上戴著一枚和玉龍月手上一模一樣的七色靈礦戒指。
玉龍月瞳孔猛縮。那道暗金色殘影偏了偏頭,像是在看他——不是看一個跪在蒲團上的後輩,而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共鳴只持續了三息。三息過後,殘影消散,燭火重燃,六塊先祖牌位的光芒內斂回石面,只留下一層淡淡的螢光。祠堂恢復了安靜,只剩下供案上七姓婚書壓著的那張宣紙在靈力餘波中輕輕掀動。
玉天龍走到供案前,雙手捧起七姓婚書,將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初代宗主牌位的正下方。那張寫滿七人名字的紙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七個靈印已經全部消失,但紙面上浮著一層很淡很淡的七色光暈——那是七人血脈圓環留下的印記。
「列祖列宗在上,」玉天龍的聲音低沉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丹田裡壓出來的,「第七代嫡孫玉龍月,與紫電霸王龍族坦妮雅、火鳳凰族藍夢琴、比蒙巨獸族牧奴嬌、木麒麟族唐雨格、利維坦族露西、席茲巨鳥族千鶴,締結七姓靈契婚約。六女已入饕餮宗嫡系族譜,婚期定於開春第七日。今日呈婚書於先祖面前,求列祖列宗認可這門婚事。」
他說完,回頭看了玉龍月一眼。
玉龍月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供案前,伸手按住婚書的一角。他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七色光暈猛地亮了一下,祠堂地面的七芒星陣再次運轉,六道靈力從六塊先祖牌位中同時湧出,順著陣紋匯入他掌心,再透過他的手指注入婚書。紙面上的七個名字同時泛起不同的光芒——他自己的名字是暗金色,坦妮雅是紫色,藍夢琴是紅色,牧奴嬌是棕色,唐雨格是綠色,露西是藍色,千鶴是銀白色。
七種光芒在紙面上交織成一個巴掌大的七芒星,然後緩緩沉入紙張纖維深處,消失不見。
玉天龍看著那個七芒星沉入婚書,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重重拍在玉龍月肩膀上,力道之大,讓玉龍月腳下的青石磚裂出一道細紋。
「行了,」玉天龍的聲音突然變得中氣十足,和剛才祭祖時的沉穩判若兩人,「先祖認了。去接你媳婦。」
玉龍月轉過身,大步走出祠堂。天光已經大亮,晨霜化成一地濕潤的水痕,青石板路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青光。他頭頂的七色靈礦髮冠不再暴漲光芒,但六道不同顏色的光仍穩定地指向偏院的六個方向——那裡的六扇門正在一扇接一扇地推開。
血脈圓環那頭,六道心跳同時加快了一拍。然後,偏院的方向傳來六道交疊在一起的輕笑聲,被晨風送過三道石拱門,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朵裡。
玉龍月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邁開步子朝那片笑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