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散的瞬間,鄭吒的身影第一個衝出來。
他沒有停頓、沒有觀察、沒有任何遲疑。皮靴踩碎地面的柏油碎石,整個人像一顆砲彈般直直撞向蚩尤。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他,他的右拳已經砸進了蚩尤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的舊傷裂紋。
那一拳帶著主神空間強化過的恐怖力量,拳鋒周圍的空氣被壓縮成肉眼可見的白色環狀波。蚩尤的青銅鱗片在這一拳下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裂紋從拳鋒落點向四周蔓延,暗紅色的魔氣從裂縫中洩漏出來,像噴濺的動脈血。蚩尤那兩團暗紅色的火焰猛然收縮,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握著靈兒的手掌不由自主地鬆開了。
靈兒從祂掌中滑落,身體像一片被揉皺的紙張般往下墜。鄭吒左手一撈,準確接住她的腰,將她護在臂彎裡往後退了三步,拉開與蚩尤的距離。
「楚軒!」鄭吒頭也不回地喊。
「看到了。」楚軒的聲音從光柱殘光中傳出來,平穩、冷靜,像他正在分析的不是一場生死之戰,而是一盤圍棋。「霸王,高斯步槍,饕餮左前肢關節。零點,檮杌第三與第四蛇頭連接處,狙擊破甲彈,三發點放。」
「收到!」霸王那口帶著俄羅斯腔的中文響起的同時,高斯步槍特有的尖銳充能聲已經刺穿了空氣。一道藍白色的電磁軌跡筆直地射向饕餮的左前肢關節,精準到毫米級,擊中的瞬間饕餮那條粗壯的前腿從關節處炸開,黑血和碎骨噴了一地。饕餮發出尖銳的嘶吼,插在凝兒眼眶裡的性器終於完全滑出來,整隻兇獸失去平衡往側面傾倒。
零點的槍聲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三發狙擊破甲彈以零點一五秒的間隔連續射出,第一發擊碎檮杌第三蛇頭的左眼球,第二發從眼眶鑽入、從後頸穿出,第三發精準地打斷了第三與第四蛇頭之間的骨質連接處。檮杌的三顆蛇頭中的兩顆瞬間失去控制,像斷線的木偶般垂掛下來,咬住凝兒腸子的蛇牙也隨之鬆脫。
詹嵐站在光柱落點的邊緣,雙眼緊閉,眉心浮現淡藍色的精神力印記。下一秒,我的意識裡突然多了一張全息圖像——蚩尤全身的靈壓流動被即時繪製成立體網格,每一條靈力經脈的粗細、流速、方向都清清楚楚地標示出來。那處舊傷裂紋在圖像中被標成刺眼的紅色,靈力流動慢了整整兩成,周圍的經脈因為剛才鄭吒那一拳而出現了大量細微的震顫裂縫。
「所有人的意識裡現在都有這張圖,」詹嵐的聲音透過精神連結直接在我們腦中響起,「蚩尤的靈壓在左胸裂紋處有零點三秒的循環間隙,每七次心跳出現一次。鄭吒,下次間隙在——現在!」
鄭吒的右拳再次轟出,時機抓得分毫不差。蚩尤正處於靈力循環的零點三秒空白期,左胸的防禦降到最低。這一拳直接打穿了青銅鱗片,拳鋒沒入蚩尤胸膛兩寸深,暗紅色的魔氣像噴泉般從傷口中湧出。蚩尤發出一聲真正的怒吼,不再是之前那種低沉的轟鳴,而是帶著痛楚的、震耳欲聾的咆哮,那兩團暗紅火焰猛然擴張,祂巨大的身軀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開戰以來,蚩尤第一次後退。
「有意思。」蕭宏律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根粉筆,在柏油碎石上飛快地畫著什麼。他只有十二歲,手指卻穩得像個老練的陣法師,從腰間布袋裡抽出三張黃符紙貼在陣眼上。「點火符,引爆目標——蚩尤腳下殘留的魔氣。」
話音剛落,蚩尤腳下的地面猛然炸開。魔氣殘留被點火符引燃後產生的爆炸不算大,但位置極其刁鑽——正好在蚩尤重心轉移的瞬間炸在祂的右腳腳跟,讓祂巨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單膝跪地。青銅鱗片撞擊地面的聲響像打樁機砸在鋼板上,周圍的廢墟碎片全部震飛起來,形成一片短暫的塵霧。
程嘯趁著這個間隙衝到了凝兒身邊。
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人類,顯然也經過主神空間的強化。他在衝刺過程中就撕開隨身醫療包的密封條,單膝跪地滑到凝兒身側,左手直接壓住她腹腔的傷口邊緣,右手從醫療包裡抽出一根灌滿銀色液體的針筒,紮進凝兒頸側的靜脈。
「腸道外露約四十公分,腹膜撕裂,腸壁有咬傷但未穿孔,」程嘯的語速極快,像是在對誰報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腹腔內出血量估約八百毫升,左臂斷肢創面有魔氣侵蝕——先止血,再壓回腸道,魔氣侵蝕交給楚軒處理。」
他說話的同時,雙手完全沒有停下。銀色液體注入後,凝兒腹腔傷口邊緣的出血量明顯減少,程嘯用消毒紗布墊住外露的腸道表面,以極其輕柔但穩定的力道將腸道一截一截壓回腹腔。凝兒的意識似乎恢復了一點,那隻金色的左眼微微睜開,喉間發出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啞聲音。
「忍一下,」程嘯低聲說,「會痛,但不會死。」
靈兒被鄭吒放在離我三步遠的地面上。她的下體仍在大量出血,撕裂傷從陰道口一路裂到會陰,裂口邊緣的皮膚全部翻捲起來,露出底下鮮紅色的肌肉層。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完全沒有血色,但眼睛是睜開的。
她看著我。
「裴兒……」她的聲音細得像蛛絲,每一個字都帶著氣音,但我聽得清清楚楚,「霏兒……我要回去……帶我回去……」
「我會的。」我跪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得像從冷水裡撈出來,手指沒有任何力氣,但我握上去的時候,她的指尖輕輕地勾住了我的掌心。「我會帶妳回去,靈兒。我們三個都會回去。」
靈兒聽完這句話,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沒有力氣做出完整的表情。她的眼皮緩緩垂下,不是昏過去,是那種確認了最重要的事情之後、允許自己休息一下的閉眼。
「鄭吒!」楚軒的聲音突然拔高,「蚩尤的靈壓正在聚向左胸裂紋,祂要修補傷口——別讓祂完成!」
鄭吒沒有回應,因為他已經衝出去了。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腳下的柏油地面被他蹬出蛛網狀的裂紋。他的右拳第三次轟向蚩尤的左胸,拳鋒上的力量凝聚成肉眼可見的金色光芒,那是他兌換的內力與血魔血統融合後的獨特氣勁。
但這次蚩尤沒有硬接。
祂那兩團暗紅色的火焰突然轉向,鎖定了鄭吒的拳頭。下一秒,蚩尤的左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抬起,五指張開,掌心中凝聚出一面純黑色的魔氣盾。鄭吒的拳頭砸在盾面上,金色氣勁與黑色魔氣撞擊的瞬間爆發出一圈衝擊波,將周圍三十公尺內的所有廢墟碎片全部吹飛。盾面裂開了幾道縫隙,但沒有碎。鄭吒的拳勢被完全擋下來了。
蚩尤那兩團暗紅火焰凝視著鄭吒。
祂發出一聲低沉的哼笑。
那笑聲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直接震盪在空氣裡的,帶著一種古老的、居高臨下的輕蔑。祂的右手握成拳,拳背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青銅色咒文,每一個咒文都像活物般蠕動,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鄭吒!」我喊他的名字。
但他已經來不及躲了。
蚩尤的右拳從上而下砸在鄭吒胸口,拳鋒上的青銅咒文在擊中的瞬間全部炸開。鄭吒的身體像被火車撞到一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穿了一棟半塌的磚樓、一面鋼筋混凝土牆、一輛廢棄的轎車,最後砸進五十公尺外的碎石堆裡,揚起一片巨大的煙塵。
煙塵中沒有動靜。
蚩尤緩緩站直身體,左胸的裂紋傷口仍在洩漏魔氣,但祂沒有急著修補。祂那兩團暗紅火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楚軒、霸王、零點、詹嵐、蕭宏律、程嘯、靈兒、凝兒——最後停在我身上。
祂看著我,那兩團火焰微微收縮,像是在思考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然後祂開口了。
祂的聲音不是語言,是一串低沉的、震動空氣的頻率,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聽得懂。
「有趣。」
蚩尤說。
「你們——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