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後沒多久,敲門聲響了。
我放下手裡那碗靈兒從主神那裡兌換回來的紅豆湯,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楚軒,他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表情跟平常一模一樣——就是沒有表情。
「你們都來我房間。」說完他轉頭就走,連讓我回一句「好」的機會都不給。
我愣了一秒,轉頭看向坐在床邊的靈兒和凝兒。靈兒正用湯匙舀著紅豆湯,凝兒盤腿坐在她旁邊閉目養神,被我回頭的動作驚動,那雙異色瞳睜開來看著我。
「楚軒叫我們去他房間。」我說。
「現在?」靈兒放下湯匙。
「現在。」
靈兒拉著凝兒站起來,凝兒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我們三人穿過主神廣場那片永遠不冷不暖的白光,走到楚軒的房門前。他的門跟其他人的門長得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標記,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這扇門前面就是會讓人背脊有點發涼。
我敲了兩下。
「門沒鎖。」楚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我推開門,踏進去一步——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這根本不是房間。這是一間未來實驗室,而且是大到不像話的那種。銀白色的金屬牆面從地板延伸到至少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面鑲滿了我看不懂的螢幕和儀錶板,有些螢幕上跑著密密麻麻的數據流,速度快到肉眼根本追不上。正中央是一張長約五公尺的實驗桌,桌上擺滿了燒杯、試管、離心機,還有好幾臺我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其中一臺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頂部的藍色光圈一明一滅地閃著。房間左側是一整排玻璃櫃,裡面泡著各種生物的器官樣本——我認出其中一罐裡頭裝的是類似異形的胚胎,另一罐裡浮著一顆拳頭大小、還在微微跳動的心臟。右側的牆面上掛滿了武器原型機,從手槍到看起來像單兵火箭炮的東西都有,每一把都接滿了管線,連接到地上的能源供應模組。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混著某種消毒藥水的氣味。溫度比廣場低了至少五度。
靈兒在我身後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拉著凝兒的手,那雙金色豎瞳睜得圓圓的,像個走進糖果店的小孩一樣四處張望。
「這……這是房間?」靈兒的聲音裡全是不可置信。
凝兒沒說話,但她的視線在那些玻璃櫃上停了好幾秒,眉頭微微皺起。
「坐。」楚軒的聲音從實驗室深處傳來。他已經走到那張實驗桌前,背對著我們,手裡拿著一支試管對著頭頂的冷白色燈光觀察,甚至連回頭看我們一眼都沒有。
房間角落有三張摺疊椅,看起來是臨時搬進來的,跟這間實驗室的風格完全不搭。我拉了兩張給靈兒和凝兒,自己坐在最靠近門的那張。靈兒坐下之後還是一直東張西望,她的視線掃過右側牆上那些武器,又轉向左側的玻璃櫃,最後落在實驗桌旁邊一個平臺上擺著的一團毛絨絨的物體上。
那團東西大概有籃球那麼大,通體雪白,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靜靜地蹲在平臺上。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顆特大號的棉花糖。但靈兒顯然被它吸引了,她站起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往那團絨毛靠近。
「我建議別碰。」楚軒的聲音突然響起,仍然沒有回頭。
靈兒的手指在距離絨毛不到三公分的地方停住,縮了回來。「為什麼?」
「那是擬態噬菌體,碰到的話會在零點三秒內分解掉妳整隻手掌的角質層。」楚軒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不會致命,但會很痛。」
靈兒立刻把手收到背後,退後兩步坐回椅子上,臉上閃過一絲心有餘悸的表情。凝兒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像是在確認她的手還在不在。
接下來的將近十分鐘,我們三個人就這麼坐在角落,看著楚軒在實驗桌前走來走去。他的動作精準俐落,每一步都像是計算過的一樣,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從左邊的儀器上取下一支試管,滴了三滴某種透明液體到燒杯裡,用玻璃棒攪拌了七圈,然後把燒杯放進離心機,按下按鈕,離心機發出高頻率的旋轉聲。等離心機停下,他取出燒杯,把上層清液倒入另一支試管,再從口袋裡掏出那支裝著黑綠色液體的試管——就是下午在廣場上給我們看過的那支——滴了一滴進去。
兩滴液體接觸的瞬間,試管裡冒出一縷極細的黑煙,然後迅速變成暗金色。
楚軒看著那管暗金色的液體,推了一下眼鏡,嘴角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他最接近「滿意」的表情了。他把試管放進一個金屬架上,轉頭又從旁邊的冷凍櫃裡取出另一支試管,裡頭裝著深褐色的黏稠液體,看起來像濃縮了十倍的機油。他把兩支試管並排放在架上,然後拿起一支空試管,用滴管分別從兩支試管裡各取了三滴,混在一起,輕輕搖晃。
試管裡的液體開始分層——最底層是黑色,中間是金色,最上層是紅色,三層顏色壁壘分明,完全沒有混合的跡象。
楚軒盯著那支三層分層的試管看了將近三分鐘,然後拿起一支裝著銀灰色粉末的小玻璃瓶,用藥匙舀了極少的一撮,撒進試管裡。粉末落入液體的瞬間,三層顏色同時開始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後融合成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顏色——黑金色,表面還泛著一層極淡的紅色流光。
「好了。」楚軒說。他拿起那支裝著黑金色液體的試管,轉過身來,走向我們。
他在凝兒面前停下,把試管遞到她眼前。
「趙凝兒,這個是特意為妳調製的。」他的語氣跟報告實驗數據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起伏,「妳說過妳的靈力在與心魔結合後帶有魔氣。這是從蚩尤提取的基因混製而成,應該對妳的魔氣有提升的功效。」
凝兒沒有馬上接。她看著那支試管,那雙異色瞳——左紅右金——在冷白燈光下顯得分外鮮明。她罕見地歪了一下頭,像一隻在打量陌生物體的黑貓,然後慢慢伸出手,接過試管。
她看著那管黑金色液體在試管裡微微晃動,表面那層紅色流光像活的一樣沿著玻璃壁面爬升又滑落。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試管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微微泛白。
「喝下它。」楚軒說。
「等一下。」我站起來,擋在凝兒和楚軒之間,「這應該沒什麼副作用吧?」
楚軒的視線移開了大約零點五秒——這是他唯一一次沒有直視我的眼睛。
「應該,沒有,吧。」
「……」我瞪著他。
「應該」?「沒有」?「吧」?三個詞分開來講是什麼意思?你是科學家還是詐騙集團?
我正要開口,凝兒已經打開試管的蓋子了。
「凝兒——」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大概是她最接近「笑」的表情了——然後仰頭,一口把整管黑金色液體喝了下去。
試管掉在地上,沒碎,滾了兩圈停在我的腳邊。
房間裡安靜了大約一秒。
然後凝兒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黑色的魔氣從她身上炸開,濃烈到幾乎像實體一樣,瞬間吞沒了整間實驗室的所有光線。儀錶板上的螢幕同時閃爍起紅色警示,好幾臺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那團毛絨絨的擬態噬菌體從平臺上跳下來,縮到角落裡抖個不停。黑氣之中,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手背上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空氣裡的臭氧味濃到幾乎讓人窒息。
然後,金光出現了。
那是女媧之力的金色光芒,從黑氣的中心炸開,像一輪烈陽硬生生撕裂了黑夜。黑氣與金光在房間裡糾纏、碰撞、融合,每一次交鋒都震得牆面上的螢幕瘋狂跳動數據。我瞇著眼看過去,凝兒就站在黑氣與金光的正中央,她的身影被兩股力量拉扯得幾乎模糊,但那雙異色瞳仍然亮得驚人——左眼紅得像要滴血,右眼金得像熔化的太陽。
然後,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所有的黑氣在一瞬間收攏,金光也同時熄滅。
實驗室的燈光恢復正常。儀器停止警報。角落那團擬態噬菌體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根觸鬚,確定安全之後才慢慢爬回平臺上。
凝兒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我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常快了一點。
靈兒第一個衝上去,抓住她的手翻來覆去地檢查。「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嗎?噁心嗎?靈脈有沒有刺痛感?」她的聲音裡全是緊張,金色豎瞳上上下下掃視著凝兒的全身。
凝兒搖搖頭。「沒有。」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有點熱。」
「去廣場試試。」楚軒說。他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但我注意到他已經拿起一塊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飛快地劃著,顯然在記錄剛才的所有數據。
我們四個人走出楚軒的房間,穿過主神廣場,來到中央的空曠區域。鄭吒和其他人都不在,廣場上只有那片永遠不冷不暖的白光靜靜地照著。
凝兒走到廣場正中央,轉過身來面對我們。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抬起雙手。
左手的掌心冒出一團黑氣,濃烈得像是把夜色本身握在手裡。那團黑氣沿著她的手腕、前臂一路蔓延,在皮膚表面凝結成細密的黑色紋路,看起來像鱗片又像符文,每一道紋路都泛著幽暗的微光。
右手的掌心同時亮起一團金光,那是女媧之力的顏色,溫暖而耀眼,像一顆縮小版的太陽在她掌心跳動。金光沿著她的右臂蔓延,與左手的黑氣形成鮮明的對比——左手是深淵,右手是烈陽。
靈兒抓緊了我的手臂。
然後,第三種顏色出現了。
深紅色。從凝兒的身體中心往外擴散,像血液從心臟被泵送到全身。那層紅光籠罩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靈壓,密度高到我即使站在五步之外都能感覺到皮膚表面傳來一陣針刺般的壓迫感。
靈兒驚喊出聲:「是蚩尤的氣息!」
她說得沒錯。那股深紅色的靈壓,跟蚩尤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模一樣——那種讓人從骨髓裡感到恐懼的、純粹的破壞慾望。但現在這股氣息是從凝兒身上散發出來的,而且被黑氣與金光牢牢地壓制在她周身三尺之內,完全沒有失控的跡象。
凝兒睜開雙眼。
她的左眼比平常更紅,像一池沸騰的鮮血;右眼的金光亮到幾乎看不清瞳孔的輪廓。她低頭看著自己雙手上的兩團靈力,然後做了一件讓我們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把兩隻手慢慢合攏。
左手黑氣,右手金光,兩股本質完全相反的力量在她的掌間被硬生生壓縮成兩顆拳頭大小的靈球。黑靈球與金靈球懸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的位置,各自旋轉,互不相讓,每一次旋轉都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將身上那層深紅色的蚩尤靈氣緩緩注入兩顆靈球之間。
三股力量接觸的瞬間,廣場的地板震了一下。
我看到凝兒的額角滲出一滴汗。她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正在用純粹的意志力壓制三股隨時可能爆炸的力量。
她成功了。
兩顆靈球在她掌間緩緩靠近,黑、金、紅三色靈力在她指尖交織、纏繞、融合,最後被她壓成一顆籃球大小的巨大靈球。那顆靈球懸在她掌心上,表面流轉著黑、紅、金三種顏色的光芒,像一顆縮小版的星雲,美得讓人心悸,也危險得讓人心悸。
凝兒舉起一隻手,托起那顆靈球。
靈球緩緩升空,離開她的掌心,懸在她頭頂上方大約三公尺的位置,慢慢地旋轉著。三色光芒在球體表面流轉,每一次變換都帶起一陣低沉的共鳴聲,那聲音穿透胸腔直接震在骨頭上。
然後凝兒的手指動了。
她的食指往左一劃,靈球倏地飛向左邊,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一道三色殘影。她往右一指,靈球瞬間折返,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她五指張開,靈球停在空中;她握拳,靈球開始高速旋轉;她手腕一翻,靈球筆直地往上衝了十幾公尺,然後在她指尖往下一甩的瞬間——。
靈球砸在地板上。
先是內縮。
籃球大小的靈球在一瞬間縮成彈珠那麼小,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所有的能量都被壓縮進那一點,廣場上突然變得死寂,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然後急速膨脹。
一道刺眼的白光炸開,緊接著是一聲巨響,那聲音大到我的耳膜瞬間失聰,整個世界只剩下嗡嗡的耳鳴。一股衝擊波撞上我的胸口,把我往後推了半步,靈兒的長髮被氣浪吹得往後飛揚。白光之中,一朵蘑菇雲騰空而起,往上衝了二十幾公尺不止,差點撞到主神那顆大光球的底部。
地板被炸出一個洞。
不是裂縫,不是凹陷,是一個洞。邊緣平滑得像被雷射切割過,直徑大概兩公尺,往下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漆黑。洞口的邊緣還冒著裊裊青煙,空氣裡充斥著燒灼的焦味。
我的耳朵還在嗡嗡響。
楚軒站在原地,低頭在平板上記錄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點了兩下頭。「很好。」說完他轉過身,又往房間的方向走去了。
連多一個字都沒有。
「很好?」我的聲音可能有點大,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你把那個什麼基因混製的東西給凝兒喝下去,連副作用都不確定,然後她差點把主神廣場炸出一個直通地心的洞,你的結論就只有『很好』?」
楚軒頭也不回地揮了一下手,像是在趕蒼蠅,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隔間的門後了。
我轉頭看向凝兒。
她站在原地,三色靈氣正在緩緩收回體內。黑氣最先消散,像退潮一樣從她的左臂褪去;金光緊跟著熄滅,那層溫暖的光芒從她指尖一點一點地暗下來;最後是那層深紅色的蚩尤靈壓,它收得最慢,像是捨不得離開一樣,在她皮膚表面徘徊了好一陣子才完全沒入體內。
她的呼吸有點急促,臉色比平常白了一點,但除此之外,她看起來完全沒事——沒有痛苦的表情,沒有失控的跡象,甚至連汗都只流了一點點。
「凝兒——」靈兒跑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剛剛那三種靈氣一起運轉,靈脈承受得住嗎?會不會反噬?有沒有——」
「沒事。」凝兒打斷她,聲音跟平常一樣平淡。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動了動十根手指,「只是需要調息。」
「妳剛才——」我的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鄭吒第一個衝出來,身後跟著詹嵐、程嘯、零點、霸王,還有蕭宏律和羅甘道,幾乎整支中洲隊都到齊了。鄭吒的拳頭握得死緊,眼神掃過廣場,然後停在我們三人身上。
「怎麼回事?敵襲?」他的聲音繃得很緊,體內已經開始溢出淡淡的血紅色的靈壓。
「不是。」我說,指了指地上的洞。
鄭吒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然後他的表情從備戰變成了困惑,再從困惑變成了某種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那大概是「我知道你們才剛加入但拜託不要這樣嚇人」的表情。
他走到洞邊,往下看了一眼。洞裡吹上來一陣涼風,帶著燒灼過的焦味和某種更深層的、地底深處才有的礦物氣息。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洞口的邊緣,切口平滑得像鏡子。
「這個……」他站起來,看著凝兒,「是妳弄的?」
凝兒點頭。
鄭吒沉默了三秒。「用了幾成力?」
「三成。」
鄭吒的表情又變了一次。這次大概是「我知道妳很強但三成力就能在主神廣場炸出這種洞也太誇張了吧」的表情。
程嘯吹了一聲口哨,走到洞邊蹲下來,伸長脖子往下看。「靠,看不到底欸。這深度至少五十米起跳吧?」他抬起頭,對凝兒豎起大拇指,「小妹妹,妳這招叫什麼名字?隕石術?」
凝兒歪了一下頭,顯然沒聽懂他的梗。
「那不是她本身的力量。」蕭宏律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這個十二歲的小鬼撥開程嘯和霸王擠到前面,蹲在洞邊,用一根手指沾了沾洞口的焦黑殘渣,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然後放進嘴裡。
「喂——」我來不及阻止。
他舔了舔手指,瞇起眼睛,那雙過於早熟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了一下。「蚩尤的魔氣,女媧血脈的靈力,還有一層……魔化後變異過的靈壓。三種力量以大約四比三比三的比例融合,用第三種力量當緩衝介質強行壓縮前兩種,然後瞬間釋放。」他轉頭看著凝兒,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理論上這種壓縮比應該會先炸掉施術者自己的靈脈才對。妳是怎麼做到的?」
凝兒看著他,那雙異色瞳沒有任何波動。「壓住就好。」
蕭宏律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壓住就好?哈哈,這是我聽過最不科學的解釋,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好吧,反正這裡本來就不是講科學的地方。」
詹嵐走到我旁邊,她的表情比其他人嚴肅一些。身為精神力者,她大概感應到了剛才那股爆炸裡還夾雜著什麼。「裴逸,剛才那股紅色靈壓——是蚩尤的氣息沒錯吧?」
「對。」我點頭,「楚軒從蚩尤的遺骸裡提取了基因,混製成一種藥劑,讓凝兒喝下去。」
「楚軒?」詹嵐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沒經過測試就直接讓人體服用?」
「他說『應該沒有副作用』。」我的語氣大概洩漏了我的不滿。
「『應該沒有』?」詹嵐重複了一遍,然後嘆了口氣,「好吧,這很楚軒。」
「不過效果確實顯著。」零點的聲音從人群邊緣傳來。他抱著他那把狙擊槍,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洞,「如果能在實戰中穩定使用,這種破壞力足以對抗四階初級的強者。」
霸王用他那隻剩一隻的眼睛瞪著洞看了半天,然後轉頭對凝兒咧嘴一笑,用帶著濃濃俄羅斯腔的英文說:「下次要測試之前先通知一聲,我還以為主神被攻擊了。」他的中文雖然不太標準,但語氣裡的讚賞是真真切切的。
凝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大概是她表達「知道了」的方式。
羅甘道縮在人群最後面,臉色發白。他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才加入中洲隊沒多久,顯然還沒習慣這種動不動就炸出蘑菇雲的場面。他看了看那個洞,又看了看凝兒,然後小聲地問旁邊的程嘯:「她……她也是新人嗎?」
「新加入的。」程嘯拍拍他的肩膀,「習慣就好。我們這邊的女生一個比一個猛,以後你還會看到更誇張的。」
靈兒拉著凝兒的手,把她從洞口旁邊帶開。她用拇指擦了擦凝兒額角那滴還沒滑落的汗,聲音很輕:「真的沒事?」
凝兒看著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有一點累。」
這是她第一次說累。之前被蚩尤砍斷手腳、靈脈被侵蝕七成的時候,她連眉頭都沒皺過。現在她說累,那大概是真的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同時駕馭三種本質不同的力量對精神造成的巨大消耗。
「那我們回去。」靈兒說,然後轉頭看我,「裴逸?」
「走吧。」我走過去,站在凝兒的另一側。我們三個人並排往房間的方向走,鄭吒在後面喊了一句:「明天早上九點集合,楚軒說有東西要宣佈!」
我舉起手揮了一下表示收到。
回到房間的時候,凝兒的腳步已經有點不穩了。她沒說話,但她的呼吸比平常淺,眼皮也開始往下掉。靈兒扶著她坐到床邊,幫她把那件黑色外袍脫下來,露出裡面那件貼身的暗紅色短衣。
凝兒盤腿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身體周圍開始浮現極淡的三色靈光——黑色從左肩溢出,金色從右肩溢出,紅色從丹田的位置往上蔓延。三道光芒在她周身交織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光環,每一次旋轉都帶走她臉上的一絲疲憊,留下一層淡淡的紅潤。
靈兒在她旁邊坐下,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床邊,看著凝兒調息。
三色靈光在她身上流轉的樣子,其實很美。黑色像最深沉的夜幕,金色像黎明前第一道曙光,紅色像燃燒的晚霞,三種顏色在她周身交替出現,每一次變換都讓房間裡的光線跟著改變色溫。她盤腿坐在床中央,像一尊被三色火焰環繞的雕像,那張平常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在靈光的映照下,竟然多了一絲柔和的線條。
我想起她剛才在廣場上託起那顆三色靈球的樣子。舉手投足之間,黑、金、紅三色光芒在她指尖流轉,靈球隨著她的手勢在空中翻飛盤旋,最後那一下甩手,靈球砸在地上炸出蘑菇雲的瞬間——她站在爆炸的餘波裡,衣袍獵獵作響,那雙異色瞳倒映著沖天而起的火光,表情平靜得像在欣賞一場跟自己無關的煙火。
那就是她。孤獨地走過地獄,親手把自己從深淵裡撈出來,練出一身足以碾壓眾生的力量,卻在遇到我們之後,願意把這份力量拿來保護而不是破壞。
靈兒靠了過來,把頭枕在我肩上。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聽得到:「她剛剛喝下去的時候,我真的好怕。」
「我也是。」
「如果楚軒的藥有副作用怎麼辦?如果三種靈氣在她體內炸開怎麼辦?」靈兒的手指抓緊了我的衣袖,「她才剛重生,我才剛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我——」
「她沒事了。」我握住她的手,「她比我們想像的都要強。」
靈兒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床上,凝兒周身的靈光開始收攏。黑色最先褪去,像夜幕被黎明驅散;金色緊跟著熄滅,最後一抹光芒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才消散;紅色收得最慢,像不願熄滅的餘燼,在她皮膚表面徘徊了好一陣子才完全沒入體內。
她的呼吸變得又深又長,臉上的疲憊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近乎安詳的表情。她還保持著盤腿的姿勢,但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她睡著了。
靈兒從我肩上抬起頭,看著凝兒的睡臉,嘴角彎起一個很溫柔的弧度。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扶著凝兒的肩膀讓她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凝兒在半夢半醒之間動了一下,那隻新生的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後抓住了靈兒的手指。
靈兒沒有抽手。她在床邊坐下,讓凝兒握著她的手指,另一隻手輕輕撥開凝兒額前的碎髮。
「睡吧。」她低聲說,「我們都在。」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側,在凝兒旁邊躺下來。靈兒也躺了下來,三個人擠在這張大床上,凝兒睡在中間,我和靈兒各在一側。她的左手還握著靈兒的手指,右手無意識地往我這邊伸過來,碰到我的手臂之後就停在那裡,指尖微微蜷起。
我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很涼,但新生的皮膚觸感細膩,帶著一點點微不可察的顫動——那是靈氣在血脈中流動的跡象。
房間裡很安靜。頭頂那盞靈兒用想像力塑造出來的紙燈籠散發著暖黃色的柔光,在牆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窗外——如果主神空間的房間有所謂的「窗外」的話——是一片靈兒設定好的星空,銀河橫跨天際,星星一閃一閃地眨著眼。
「裴逸。」靈兒的聲音從凝兒的另一側傳來。
「嗯?」
「今天凝兒喝下那管藥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她頓了一下,「如果楚軒沒拿捏好劑量,如果那管藥在她體內失控——我是不是又會失去她?」
我沒有馬上回答。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紙燈籠,那盞燈籠的邊緣微微捲起,是靈兒憑記憶捏出來的形狀,跟仙靈島水月宮走廊上掛的那盞一模一樣。
「妳沒有失去她。」我說,「也不會失去她。」
靈兒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地說:「你保證?」
「我保證。」
她的金色豎瞳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然後彎成兩道溫柔的弧線。「你什麼都保證,以後要還的喔。」
「我知道。」
凝兒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三色靈光已經完全收入體內,只在皮膚表面留下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像一層薄薄的螢火貼在她身上。
靈兒隔著凝兒,伸手過來碰了碰我的手指。我握住她的手,兩隻手在凝兒身上交疊,像一座小小的橋樑,把三個人連在一起。
明天還有楚軒的會議,還有鄭吒口中那場集結所有輪迴小隊的最終戰,還有數不清的未知在前面等著。但此刻,在這個用靈兒的記憶捏出來的房間裡,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就夠了。
凝兒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回應著什麼。她的嘴角微微彎起,那大概是她最接近「笑」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