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廣場的光永遠是那種不冷不暖的白,分不清是清晨還是半夜。我推開房門的時候,靈兒和凝兒還在睡,兩個人擠在同一條被子裡,凝兒那隻新生的左臂搭在靈兒腰上,淡粉色的皮膚在廣場的光底下幾乎看不出和原本的差別。我沒叫她們,輕手輕腳帶上門。
鄭吒坐在廣場中央,面向那顆發光的大球,盤腿打坐。他穿著一件洗到領口鬆垮的黑色背心,肩膀上的舊傷疤像蛛網一樣散開。我在他旁邊坐下,沒出聲。他睜開一隻眼看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招呼。
「睡得好嗎?」他問。
「還行。」我說。「你呢,不用睡?」
「四階基因鎖開到中上級之後,睡不睡都差不多。」他把腿伸直,往後撐著地面,「閉眼就是內視,睜眼就是外放,閉不閉都一樣。」
我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問:「你們那天是怎麼找到我們那個世界的?」
鄭吒歪頭想了想,回憶的時候眉心擠出一條豎紋。「那是緊急任務。本來我們剛結束一部恐怖片,大夥正在廣場上修復,主神突然就發布了——」他模仿主神那種毫無感情的口吻,「『緊急任務開啟,仙劍位面異常,中洲隊將進入該位面修復,一小時後開啟傳送。』」
「一小時?」我說。「連準備都不給?」
「緊急任務就是這樣。」他聳肩,「楚軒當場就開始分析,蕭宏律拔頭髮拔到快禿了,霸王忙著檢查彈藥,零點在擦槍。我什麼都沒準備——面對未知位面,準備也沒用。」他頓了一下,「傳送一落地,主神又響了:『擊殺異常蚩尤,完成任務獎勵:無。任務失敗則集體抹殺。』然後我們就看到你們三個了。」
「看到我們三個快死在那。」
鄭吒沒接話,沉默了一會才說:「要不是靈兒和凝兒的靈力波動夠強,我們可能連你們在哪都找不到。詹嵐說她感應到兩股很像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靈力,像同一盞燈的兩個燈芯。」
我點了點頭,鄭吒那拳頭砸在蚩尤左胸的畫面還很清楚,跟昨天的事一樣。「謝謝,那天的事。」
「不用謝。」他說。「輪迴世界裡,今天你救我,明天我救你,算不清的。」
廣場安靜了一陣。我想到另一個問題:「你之前說的最終戰是什麼?」
鄭吒的表情變了。不是明顯的變化,就是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眼底的光沉了一點。「最終戰,就是所有輪迴小隊被集中到同一個世界的戰役。楚軒的判斷是——只有最後生存下來的小隊才能獲勝,或者達成某種特殊條件才能存活。但不管是哪種,到最後能站著的只會有一隊。」
「有多少小隊?」
「不知道。十幾支?二十支?主神沒給過名單。」他扳著手指,「但最需要注意的是兩支:天神小隊和惡魔小隊。」
「惡魔小隊?」
「嗯。」鄭吒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惡魔小隊的成員,全是主神從各個輪迴小隊裡挑出有潛力的人,複製他們的基因和記憶,組成的隊伍。裡面有我。」
我愣了一拍。「你的複製體?」
「對。而且他比我強。」鄭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天氣,「據說已經開啟第四階高級,是當前所有輪迴小隊裡最強的人。如果他出現在最終戰,我必須親手解決他。」
我沒說話。鄭吒也沒繼續往下講,過了一會才補了一句:「天神小隊則是由各輪迴小隊隊長組成的。每支小隊在選出隊長的時候,主神都會詢問是否願意加入天神小隊。所以那支隊伍裡全是隊長級別的人,沒有一個是弱的。」
「你也被問過?」
「問過。我拒絕了。」他笑了一下,「我那時放不下中洲隊這群王八蛋。」
他反過來問我:「你呢?從奪魂鋸之後你是經歷了什麼,基因鎖居然能突破到四階中級?還有——」他往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怎麼會有兩個趙靈兒?」
我把腳伸直,從奪魂鋸之後開始講。兌換永久離開主神空間,結果被傳送回仙劍世界而不是現代世界,霏兒被留在隔壁婆婆那裡,靈兒跟著我到處找補天石、進地宮、打地魔獸、在黑風山碰上蚩尤降臨——我講得簡略,但鄭吒聽得很認真,聽到石公望自爆的時候他皺了下眉,聽到一貧把半身真氣渡給靈兒的時候他點了點頭。
「那個叫一貧的老道士,是另一個世界的李逍遙?」他問。
「對。」
「有趣。」鄭吒往後一躺,雙手枕在腦後,「所以你們那個世界因為你的穿越,分裂成兩個時間線,各有一個趙靈兒。一個遇到你,一個沒遇到。」
「差不多是這樣。」
他感嘆了一聲:「看來就算你們離開主神空間,也沒少受磨難。四階中級的基因鎖不是坐著冥想就能突破的,你一定經歷過瀕死。」
「好幾次。」我說。
這時房門打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靈兒和凝兒從房間走出來。靈兒換了一件淡藍色的連身裙,頭髮用一條白色髮帶鬆鬆綁著;凝兒跟在她身後半步,穿著靈兒借她的素色衣裙,那雙異色瞳在廣場白光下特別醒目,左紅右金,像兩顆不同顏色的寶石鑲在同一張臉上。
「早安。」靈兒對鄭吒笑了一下,然後走到我旁邊,很自然地蹲下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口。凝兒沒說話,只是對鄭吒點了下頭,然後站在靈兒身後,手指勾著靈兒的袖口。
「早。」鄭吒跟她們打完招呼,看我一眼,眼神裡帶著某種兄弟之間才懂的調侃。
靈兒沒注意到,她已經拉著凝兒的手往主神那顆大光球走去。「凝兒,妳過來看這個——」她把凝兒拉到光球正下方,「主神,顯示兌換清單。」
光球投下一道半透明的螢幕,密密麻麻的列表從天頂垂到地面。靈兒的手指在列表上滑動,嘴巴越張越大。「這、這是——」
凝兒湊過去看,那雙異色瞳飛快地掃過一行行文字。她的表情本來是淡漠的,但看到某一行時,眉毛動了一下。
「血統兌換:天使血統、惡魔血統、精靈血統、龍族血統、鳳凰血統、九尾狐血統……」靈兒念出聲來,語氣越來越難以置信,「吸血鬼血統、狼人血統、塞亞人血統、氪星人血統——氪星人是什麼?」
「另一個世界的外星人。」我說,還坐在地上沒動。
靈兒繼續往下滑。「武器兌換:無限彈藥沙漠之鷹、高週波震動刀、光束軍刀、斬魄刀、贄殿遮那——」
「斬魄刀?」凝兒突然開口,指著螢幕上的一行字,「這個,能斬靈魂?」
鄭吒在旁邊答:「可以,但要看兌換的是哪一把。流刃若火和袖白雪的價錢差很多。」
靈兒已經滑到道具分類了。「空間戒指、儲物腰帶、飛行掃帚、任意門——任意門!」她轉頭看我,眼睛瞪得圓圓的,「裴逸,任意門!跟小叮噹那個一樣!」
我忍不住笑出來。「妳連小叮噹都知道了。」
「我在電視上看過。」她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又轉回去繼續滑,「技能兌換:瞬間移動、舞空術、念能力、煉金術、魔法——凝兒妳看這個,『女媧補天訣』,居然有這個!」
凝兒的視線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靈兒注意到她的沉默,輕聲問:「想換?」
「……看看而已。」凝兒說,語氣很淡,但那隻被靈兒牽著的手沒有抽開。
靈兒又往下滑了幾頁,忽然發出一聲驚呼。「『寵物兌換:鳳凰幼雛、獨角獸、九命貓、皮卡丘——』皮卡丘!霏兒一定喜歡!」
「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逛百貨公司。」我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她們身後。
靈兒回頭瞪我一眼,但嘴角是彎的。「看看又不會怎樣。而且楚軒說我們可以先看看有什麼能換的,對不對?」她看向鄭吒。
鄭吒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別看我,隊員的點數自己決定怎麼花。不過建議妳們先別急著換,等楚軒把蚩尤樣本分析完再說——」
「分析完了。」
楚軒的聲音從廣場另一頭傳來。他從自己的隔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託盤,上面放著一片巴掌大的青銅鱗片和一根肋骨,旁邊還有一支裝著黑綠色液體的玻璃試管。他的眼鏡反射著主神的光,看不清表情。
「正好,你們三個都在。」他走到我們面前,把託盤放在地上,推了一下眼鏡。「蚩尤殘骸的解析結果出來了。」
鄭吒立刻坐直。「說。」
楚軒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那片青銅鱗片。「蚩尤本身的力量來自上古魔氣,這點沒有爭議。但我在殘骸的靈力殘留中發現了不屬於蚩尤本人的東西。」他拿起那支試管,裡面的黑綠色液體在光線下微微晃動,「這是從蚩尤心臟核心萃取出來的。黑色火焰元素——不是蚩尤的,是另一個人注入進去的。」
「誰?」我問。
楚軒看著鄭吒。「你的複製體。」
鄭吒的表情僵住了。
「黑色火焰是複製體鄭吒獨有的能量特徵,我在資料庫裡看過他的戰鬥紀錄。」楚軒把試管放回託盤上,語氣沒有任何起伏,「結論很明確——蚩尤之所以會強行出現在你們的時間線,不是自然甦醒,而是有人從外部擾亂了仙劍位面的時空。那個人極可能就是複製體鄭吒。」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靈兒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楚軒推了一下眼鏡。「不知道。但他在蚩尤體內留下的不只有黑色火焰。」他拿起那支裝著黑綠色液體的試管,對著光輕輕搖晃,「這個液體是一種我沒有見過的化合物,結構極不穩定,能量密度是蚩尤自身魔氣的四倍以上。換句話說——」他看著鄭吒,「你的複製體在蚩尤身上做實驗,而且成功了。」
鄭吒盯著那支試管,沉默了很久。最後他低聲碎唸了一句:「看來這傢伙不知道又研發出什麼東西來了。」
廣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沉。靈兒握緊凝兒的手,凝兒那雙異色瞳一眨不眨地看著試管裡的黑綠色液體,不知道在想什麼。
楚軒把試管收回口袋,站起來。「這個化合物的結構很複雜,但手法我認得。」他推了一下眼鏡,「這不是複製體鄭吒自己搞的——是複製體楚軒的傑作。我會繼續分析這瓶液體,看看能不能從裡面猜出惡魔小隊還有什麼底牌。」說完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對了,蚩尤樣本分析進度——100%。」
他的背影消失在隔間的門後。鄭吒還坐在地上,拳頭慢慢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靈兒拉著凝兒走回來,在我旁邊坐下。她把頭靠在我肩上,聲音很輕:「複製體鄭吒……比蚩尤還強嗎?」
我沒回答。鄭吒替我說:「如果蚩尤只是他的實驗品——」他鬆開拳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他本人,恐怕比蚩尤強十倍不止。」
廣場的白光仍然不冷不暖地照著。那支試管裡的黑綠色液體,在楚軒的口袋裡微微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