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束撞上撒旦所在位置的瞬間,我什麼都看不見了。不是白,是連顏色都蒸發掉的空,像有人把整段通道從世界裡硬生生抽掉。緊接著才是聲音——晚了半拍才追上來的轟鳴,不是爆炸,是整片空間被撕開、又猛地合攏的悶響。
靈兒整個人往後倒,凝兒也往後倒。我根本沒有多餘的思考,兩隻手已經伸了出去,一左一右把她們撈進懷裡。她們的身體全是軟的,像被抽掉了骨頭,靈兒的頭擱在我的鎖骨上,眼皮半閉,嘴裡吐出幾個字,我聽不太清,只感覺她呼出來的氣都是燙的。凝兒更安靜,靠在我另一側肩上,紅色和金色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失焦,嘴唇白得嚇人。
我抱緊她們,往地上跪。不是我要跪,是那股從通道另一端壓回來的衝擊波太猛,碎石像刀子一樣刮過來,連我的劍氣都擋不住全部。我的揹包、衣角全被吹得獵獵作響,皮膚上一陣陣灼痛。
「鄭吒!」我聽見自己的吼聲,嗓子已經破音。
「操……」鄭吒的聲音從遠處炸開。
鄭吒眼白翻成一片血紅,皮膚下血管像蚯蚓一樣突起,毀滅狀態全開。他把楚軒往腋下一夾,另一手提著詹嵐,一手拎著程嘯的衣領,肩上扛著霸王,拼命的往光束的反方向逃命。他動作極快,幾個眨眼已經閃到更遠的陰影裡,把他們四人往地上一丟。
然後他轉過身,對我吼:「護好你的女人!」
遠處,那道白光還在擴散。我看見水晶柱那兒爆出一朵蘑菇雲,灰白色和金色的光攪在一起,整根柱子中間一段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陳靖仇、于小雪、拓跋玉兒,三個人影在強光裡被吞進去,連輪廓都來不及留下。
我咬著牙,把靈兒和凝兒抱得更緊。
光束散的很快。毀滅性的能量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剩漫天碎石和一層薄薄的煙,嗆得人喉嚨發緊。我抬眼看過去,中央只剩撒旦。
祂還在。
但已經不能叫「站著」。祂的下半身整個沒了,從腰部往下空盪盪的,左臂也不見了,黑色的西裝破爛得像被火燒過。祂的上半身浮在半空,像一具被釘在空氣裡的殘缺人偶。金髮披散,黑眼裡燒著兩團火,嘴角還是那個笑,可那笑已經不是從容,是恨,是癲狂。
「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好事!」祂的聲音像從四面八方湧來,又尖又裂,「這顆星——赤貫星——是吾降臨人間界的重要媒介!水晶柱倒了,赤貫星便會崩塌!既然你們壞我大業,那你們一個也別想活了!連靈魂都不得超生!」
祂吼到最後,臉上的皮膚開始裂開,像瓷器崩紋,黑氣從裂縫裡往外冒。祂的身體在變形,骨骼錯位、筋肉鼓脹,犄角從額頭兩側刺出,皮膚變成暗沉的黑紅色,背後僅存的一點脊椎上長出尖刺。那才是撒旦真正的型態。可看得出來,連這個型態都是殘缺的——祂的元神受創太重,下半身和左臂終究沒能長回來。
祂的胸口開始凝聚一顆光球。橘紅色,像一顆小型太陽,表面有火流在翻滾。那光球一出現,周圍的空氣就開始燃燒,碎石還沒靠近就被燒成灰。我的瞳孔縮了一下,那東西還在變大,吞噬著一切能燒的物質,連光都被它拉出一道彎曲的弧。
我還沒反應,鄭吒已經衝出去了。
洪荒·開天闢地。我看不見他怎麼去的,只看見一道血紅色的線,筆直切向撒旦。時間在那一瞬間變得極慢,慢到我清清楚楚看見每一拳。
第一秒,鄭吒的拳頭砸進撒旦的胸口。不是打碎,是穿過去,從前胸貫穿到後背,帶出一蓬黑紅的血霧。
第二秒,他抬腳往上踢,那顆正在膨脹的橘紅色光球被他像踢皮球一樣掃出去,整顆球斜著破開天花板,破開巖層,穿出了赤貫星本體。外頭黑色的星空一瞬間閃進來,又立刻被崩塌的巖壁堵上。
第三秒,他的拳頭灌在撒旦臉上,把半張臉打得塌陷下去,骨頭碎裂的聲音像冰面炸開。
第四秒,他身上那股洪荒之力肉眼可見地衰弱,像火焰突然沒了柴。
第五秒,他閃現回楚軒身邊。
時間恢復流動。鄭吒整個人站在原地,身體像被針扎了一千個洞,全身毛細孔同時噴出血柱,紅色的霧從他皮膚表面炸開。他張了張嘴,往前栽倒,楚軒伸出乾枯的手勉強扶住他,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撒旦還未死!」我吼出來,「主神還沒通知!」
那句話是喊給我自己聽的。
眼下還能動的,只剩我一個。
我看著懷裡已經半昏迷的靈兒和凝兒,看著倒在地上的鄭吒、楚軒、詹嵐、霸王、零點、蕭宏律、程嘯。沒有第二種可能了。
腦子裡突然「嗡」地一聲。
不是痛,是某種東西鬆開了。像一扇一直卡著的門被從裡面撞開,一股極冷的、劍一般的氣從我脊椎底端往上竄,竄到頭頂,又灌回四肢。我的視野變了。一切都變得清晰到可怕,石縫裡的每一粒沙、空氣裡殘留的每一縷靈壓、撒旦身上每一道正在流血的傷口,全都像被放大了一百倍。
基因鎖四階中高級。不,不只。劍仙血統在沸騰,燒穿了「血統」這兩個字。我不再是擁有劍仙血統的人。
我就是劍仙。
我單手舉高,手指張開。
「來。」
軒轅劍。當初宇文拓拿來交換崑崙鏡時,我試過。那時它躺在我手裡,只是一把普通的古劍,沉是沉,卻沒有半點靈性,黃金光芒根本不閃。可現在不同了。
霸王的包袱一道金光閃出,那是當時試用後楚軒說等回主神空間再研究如何啟動它的神威所以就讓霸王先扛著;軒轅劍穿過所有崩塌的碎石,筆直射入我掌心。
劍柄冰涼,劍身卻燙得像燒紅的鐵。黃金光芒從劍身上綻開,比宇文拓使用時更強,強到我自己的皮膚上都被鍍了一層金色。那股光不是照亮黑暗,是驅逐黑暗。撒旦的殘骸在金光下開始冒煙。
我沒給祂再凝聚光球的機會。
一步踏出,劍光已到。
那一揮,不是斬,是湮滅。軒轅劍的劍身劃過撒旦殘存的半身,劍氣穿透祂的皮膚、筋骨、靈核,再往下延伸,斬進祂身後的空間本身。黑色的裂隙從劍痕處拉開,吞掉了祂最後的嘶吼,吞掉了祂炸裂的元神,吞掉了周圍殘存的全部魔氣。
一切都安靜了。
腦海裡,主神那毫無感情的機械音響起:「擊殺撒旦。獎勵A級支線劇情一次,點數一萬。三十秒後傳送回主神空間。」
我落地,單手撐劍,膝蓋狠狠撞在地上,嘴裡湧出一口腥甜。
「他媽的主神!」鄭吒趴在地上罵,聲音有氣無力,但火氣還很足,「居然還要三十秒——赤貫星要塌了,操!」
地面猛地往下一沉。天花板的裂縫像蛇一樣竄開,整座殿堂都在往下墜。赤貫星要塌了。
我看向手裡還在發燙的軒轅劍,又看向靈兒腰間那面黯淡的崑崙鏡。腦中靈光一閃,來不及想太多,伸手從她包袱裡抽出崑崙鏡,往軒轅劍劍身上一碰。
兩件神器同時震動。不是碰撞,是共鳴。金光和鏡面的古銅色光絞在一起,空間在我眼前折疊、壓縮、重組。我甚至沒來得及喊抓緊,所有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了進去。
再睜眼,我們躺在一片石地上,夜空乾燥,風裡有沙的味道。
通天塔頂。
我大口喘著氣,手腳癱在地上,一根指頭都動不了。靈兒和凝兒一左一右倒在我旁邊,呼吸淺得可憐,但胸口還在起伏。零點、蕭宏律、鄭吒、楚軒、詹嵐、霸王、程嘯,全散落在地,像剛被從海裡撈上來的溺者。
三十秒。我們在等三十秒。
軒轅劍被我握在手中,金光一點一點變淡。崑崙鏡壓在我另一隻手掌下,溫度慢慢冷卻。
主神的傳送光芒開始在每個人身上亮起,柔和的白光像繭一樣包住我們。我側過頭,正好對上靈兒半睜的眼睛,她嘴唇乾裂,卻還是擠出一道氣音:「……活下來了....」
凝兒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尾指,很輕,很涼。
我閉上眼。
白光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