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主神廣場的光芒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床邊的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細線。凝兒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她側身蜷在床的最裡側,一頭墨黑的長髮散在枕上,那隻異色的紅瞳被眼皮蓋住,只剩下眉心那道淡淡的硃砂印在微光裡若隱若現。
靈兒躺在我另一側,位置恰好在我和凝兒中間。她的眼睛沒有閉上,那雙金色的豎瞳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瞳孔裡映著窗外光球緩慢流轉的光紋。她從地下室回來之後就幾乎沒開過口,剛才在主神廣場聽楚軒說死神世界的事,她也只是靜靜站著,手按在懷裡放崑崙鏡的位置,一句話都沒說。
我側過身,手臂支著頭,看著她的側臉。
「在想什麼?」我壓低聲音,不想吵醒凝兒。
靈兒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後她緩緩眨了眨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沒什麼。」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光球的低頻嗡鳴蓋過去。
我伸出手,手掌貼上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按在她顴骨上。她沒有躲,但也沒有像平常那樣把臉蹭進我掌心。她只是躺著,讓我摸著,眼睛繼續看著天花板。
「靈兒。」我叫她名字,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
她終於轉過頭來看我。那雙金色的豎瞳在暗光裡微微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驚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平靜。
「我真的只是——」她頓了頓,嘴唇又抿了一下,「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我追問,手掌從她臉頰滑到她後頸,指腹壓進她頸後的髮根。她的皮膚摸起來有點涼,後頸的肌肉繃得很緊。
她沉默了一陣。窗外光球的嗡鳴聲像某種沉悶的鼓點,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氣裡。
「明天。」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明天要進死神世界了。」
「嗯。」
「然後就是最終戰。」她轉回頭去,又開始看天花板,「天神小隊、惡魔小隊……所有輪迴小隊都會在同一個地方。只有一隊能活下來。」
我沒有接話。她說的這些我們都知道,在主神廣場上楚軒已經分析過了。但她現在說出來的語氣不是複述,不是確認,而是某種我聽不太出來的情緒——像是她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從喉嚨裡拽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今天在廣場上的時候,」她繼續說,聲音平穩得不太正常,「我在看鄭吒。他聽楚軒說死神世界的時候,眼睛裡有光。詹嵐也是,零點也是,連楚軒都是。他們都知道接下來可能會死,可是他們站出來講話的時候,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是穩的。」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次。
「我站在那裡,」她說,「手放在崑崙鏡上面,心裡想的是霏兒。」
我的手指在她後頸收緊了一點。
「霏兒現在在婆婆家。」靈兒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像是怕說太大聲會把什麼東西打破,「昨天晚上我把她放在婆婆家的時候,她睡得很熟,什麼都不知道。我站在門檻外面看著她,跟她說娘一定回來。可是我說完那句話,心裡面有一個聲音問我——」
她轉頭看我,眼睛裡沒有淚,但那雙金色豎瞳的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妳憑什麼保證?」
我盯著她。她沒有移開視線,就那樣直直地回看我,表情很平靜,平靜到有點不真實。
「那妳現在問我,」我說,嗓音比平常低,「妳把那句話再問一次。」
她愣了一下。
「把妳心裡那個問題,對著我再問一次。」我重複,手從她後頸移到她下巴,虎口扣住她的下頷,強迫她完全正面對著我。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知道我沒有要讓她閃躲。
靈兒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看著我的眼睛,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哽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
「憑什麼保證我們一定回得去?」她說,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憑什麼保證我不會再離開霏兒?憑什麼保證——」她深吸一口氣,金色的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憑什麼保證我不會死在死神世界,或者死在最終戰,或者死在什麼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然後霏兒就再也等不到我回家?」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破了。
我沒有立刻回她。我的拇指按在她下巴的骨頭上,指腹感覺到她咬緊牙關時微微凸起的肌肉。她瞪著我,胸口起伏的頻率變快了,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像是剛說完什麼不該說的話。
「靈兒。」我開口,聲音很穩,「妳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從主神空間離開被傳送到仙劍世界的時候,因為沒有時空珠了,不知道怎麼回來。妳站在城門口問我,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霏兒。」
她的瞳孔震了一下。
「那時候我跟妳說,我一定會找到方法。後來我找了。補天石、姜世離、崑崙鏡、一貧——我每一條路都試過了,把命壓上去也無所謂。最後我們站在這裡,躺在床上,旁邊躺著凝兒,手臂上的劇情手環還在發光。」
我停頓。
「妳說我憑什麼保證。」我湊近她,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我的聲音壓到只剩氣息,「就憑我是裴逸。就憑妳是我老婆、凝兒是我老婆、霏兒是我女兒。就憑老子從穿越到現在,從來沒有讓誰動過我的家人還全身而退。」
靈兒瞪著我,眼眶裡終於有什麼東西浮上來,但她硬是沒讓它掉出來。
「妳在主神廣場上一言不發,」我繼續說,語氣沒有放軟,「不是因為妳怕死。妳怕的是回不來。妳怕的是霏兒一個人在那邊長大,不知道妳是誰。妳怕的是妳的保證不夠重。」
我的拇指從她下巴滑到她嘴唇上,按了一下。
「那妳聽著。我的保證比妳重。我保證我們三個——妳、我、凝兒——會從最終戰活著出去。我保證妳會再親手抱著霏兒,聽到她叫妳一聲娘。我保證我們家的客廳那盞小夜燈,還會再開很多很多個晚上。」
靈兒的嘴唇在我指腹下顫了一下,然後她忽然張嘴,咬住了我的拇指。
咬得很用力。牙齒陷進肉裡,痛感沿著手指一路竄上手臂,但我沒有抽手。
她咬了幾秒鐘,才鬆口。我的拇指上留下兩排淺淺的牙印,滲著一點點紅痕。
「你很討厭。」她說,聲音沙啞得像剛哭過,明有眼淚還掛在眼眶裡沒掉下來,「每次都這樣。每次都講得好像什麼事你都可以扛。」
「因為我扛得住。」我說。
「你扛不住的時候也不會跟我說。」她反駁。
「對。」我承認得一點都不猶豫,「我不說,但我扛。扛到扛不住的時候,我會叫妳幫我扛。妳扛不住的時候叫我,我叫凝兒一起扛。凝兒扛不住的時候——」
「那就三個人一起被壓死。」凝兒的聲音從床裡側傳來,帶著濃濃的睡意,她的紅瞳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正懶懶地看著我們,「吵醒我了。」
靈兒轉頭看她,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出來——那笑聲很短,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胸口,帶著一點哭腔的餘韻。
「對不起。」靈兒說。
「不要對不起。」凝兒閉上眼,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靈兒的腰側,就這樣搭在上面,「睡覺。」
窗外光球的嗡鳴聲還在響。靈兒吸了一下鼻子,把臉轉回來看我。
「明天——」她開口。
我打斷她。
「明天進死神世界,我們三個站在一起。」我說,「妳拿著崑崙鏡,凝兒有蚩尤的靈壓,我有軒轅劍。誰要動妳們,要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靈兒看著我,那雙金色豎瞳裡的光慢慢穩定下來。她伸手摸到我的右手,把我那根被她咬出牙印的拇指握進掌心裡,輕輕捏了一下。
「不準說屍體。」她說。
「好。不說。」
「也不準說扛不住。」
「這個不敢保證。」
她又瞪我一眼,但這一眼沒有力道,更像是在瞪一個拿她沒辦法的人。
她拉著我的手,放到她自己的胸口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袍,我感覺到她心跳的頻率——比平常快,但正在慢慢平穩下來。
「裴兒。」她忽然叫了我原來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如果——」她抿了一下嘴,「我是說如果。如果最終戰結束了,我們還活著,我們回去的時候,你陪我跪在婆婆面前,跟她說謝謝好不好?」
「好。」
「還要跟她說對不起。」
「好。」
「然後你要帶我們去吃那個——」她想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燒肉。凝兒說她想再吃一次。」
裡側傳來凝兒悶在枕頭裡的聲音:「我沒有說。」
「妳有。」靈兒說。
「沒有。」
「有。」
凝兒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不再理我們。
靈兒看著她縮進被子裡的背影,嘴角的那一點笑意沒有收回去。她轉回頭來看我,瞳底終於不再是剛才那種壓得很深的不安,而是某種柔軟下來的東西。
「我看什麼?」我問。
「看你。」她說,「看你在聽我說話。」
我把她的後頸按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的皮膚還帶著一層涼意,但她的體溫正在慢慢回來。
「睡吧。」我說,「明天還有二十二個小時要備戰。」
她點頭,把臉靠進我肩窩裡,長髮蹭過我下巴。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又輕又長。
幾秒鐘後,她的聲音從我胸口位置悶悶地傳來。
「裴兒。」
「嗯。」
「你說的保證,我收著了。」
我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手掌按在她後背上,感覺到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靠進我懷裡。
窗外光球的光芒緩緩流轉。夜還很長,但身邊的兩個女人呼吸都慢慢沉了下去。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那條金色細線一點二點地移動,直到靈兒在我懷裡徹底鬆了力氣,直到凝兒在被窩深處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
明天會很險。
但我跟靈兒說的保證,每一個字都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