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好從餐檯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新的調酒,顏色比剛才那杯更深一點,是琥珀色的,杯緣夾著一片柳橙。她把其中一杯塞進何明曦手裡,順勢挽住她的手臂,動作自然得像她們在學校走廊上並肩走去上課那樣。
「來,我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
她拉著何明曦穿過人群,走到客廳另一側。那裡站著兩個男人,一個就是剛才那個戴銀框眼鏡的,另一個體格更壯,穿一件深灰色的合身T恤,袖子繃在二頭肌上,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鬍,看起來像健身教練或運動品牌模特兒那類的人。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氣場很微妙,眼鏡男斯文內斂,短鬍男侵略性很強,但他們交換眼神的方式讓你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們是一夥的。
「這位是我同學,何明曦。」蘇靜好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像在介紹一個她非常珍惜的朋友。「明曦,這是陳哥,這是周哥,他們都是我叔叔的朋友,人很好。」
陳哥——那個戴銀框眼鏡的男人——率先伸出手,手掌乾燥溫暖,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時間也不長不短,一切都控制得剛剛好。「常聽靜好提起你,說你油畫畫得很好。」他的聲音很低,帶一點菸嗓,語速偏慢,每個字都像經過挑選才放進句子裡。
何明曦說「謝謝」,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穩。
周哥沒有握手,只是舉起酒杯朝她晃了一下,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社交場合多了一秒,不多,但足夠讓她注意到。
蘇靜好的手指在這時候掐進她的手臂內側,隔著米色針織衫,指甲陷進布料,力道大到何明曦差點縮手。她轉頭看蘇靜好,蘇靜好正在對陳哥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完全沒有看向她。但那五根手指像鐵鉤一樣扣在她手臂上,像在說:不準跑。
陳哥遞過來一盤煙燻鮭魚小塔。「試試看,廚師今天早上現做的。」他的語氣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沒有任何壓迫感。「聽說妳最近在畫一幅兩公尺的油畫?主題是什麼?」
何明曦拿了一個小塔,咬了一小口。煙燻味很重,鮭魚的油脂在舌尖上化開。她說:「城市夜景,還在打底階段。」
「夜景不好畫,光源太複雜。」陳哥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單眼皮,眼神很專注,但不是那種讓人不安的盯視,比較像他真的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妳用什麼色調打底?」
「普魯士藍加一點象牙黑,暗部會疊冷紫色。」
他們就這樣聊了十幾分鐘。陳哥問她的構圖、問她喜歡哪些畫家、問她畢業展打算展什麼系列,每個問題都問在點上,不是那種外行人硬要裝懂的敷衍。何明曦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喝完了第二杯調酒,琥珀色的液體喝起來像威士忌酸酒,但比一般的威士忌酸酒甜一點,酒精味被檸檬汁和糖漿蓋掉,入喉以後才在胃裡燒起來。
周哥中間插了幾句話,都是很簡短的評論,比如「現在年輕人畫圖都不打底稿了,妳還會打底稿,很難得」,或者「我認識一個畫廊老闆,改天可以幫妳問問看」。他的語氣很隨意,但每次說話的時候,視線都會從她的臉往下滑一點,停在鎖骨的位置,然後再移回來。
何明曦喝完第三杯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腳尖在跟著背景音樂打拍子。那是一首她沒聽過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像一條軟軟的絲帶,在客廳的空氣裡飄來飄去。她的肩膀放鬆了,握酒杯的手指也不再那麼用力。後腦勺有一點麻麻的,像有人拿羽絨枕頭輕輕拍過她的頭皮。
「再來一杯嗎?」周哥問。
「好啊。」她說,聲音比平常大了一點點。
蘇靜好這時候鬆開了她的手臂,五根手指離開的時候,何明曦的皮膚上留下五個小小的月牙形凹痕,隔著針織衫還是印得清清楚楚。蘇靜好側過身,在她耳邊說:「樓上有個畫室,主人收藏了一幅很特別的油畫,妳想不想看?」
何明曦轉頭看她。蘇靜好的臉靠得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蘇靜好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精殘留的皂香,混了一點汗味,很乾淨,很熟悉,是大學四年她們窩在同一間畫室趕作業時會聞到的味道。
「什麼油畫?」何明曦問。
「上去看就知道了。」蘇靜好拉住她的手,這次是拉手腕,不是掐手臂。「保證妳會有興趣。」
何明曦把空酒杯放在旁邊的邊桌上,讓蘇靜好牽著她往樓梯走。旋轉樓梯是鍛鐵扶手,踏階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像走在苔蘚上。她一手扶著欄杆,鐵件的冰涼從掌心傳上來,跟體內的酒精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裡那兩個男人還站在原地,陳哥端著威士忌杯,周哥雙手抱胸。兩個人同時抬頭望著她,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不是社交場合那種有禮貌的注視,也不是男人看女人那種帶著慾望的打量。他們的眼神很安靜,很專注,像兩個收藏家在端詳一件剛到手的瓷器,正在估價,正在盤算要把它放在展示櫃的哪一層。
何明曦心頭一緊,酒意瞬間退了一半。
但蘇靜好已經拉著她轉過樓梯轉角,客廳的視線被牆壁擋住了。樓梯盡頭是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白色的門,門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畫室」兩個字,字體是很秀氣的楷書。
蘇靜好推開門,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一盞黃色的軌道燈亮起來,光線打在房間正中央的畫架上。畫架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蓋著,布的邊緣垂下來,像舞臺上的布幕。房間不大,四面牆都是白的,沒有窗戶——不對,有一扇窗,在正對門的那面牆上,窗框是木頭的,漆成白色。窗外是後院,可以看見那棵鳳凰木的樹冠,暮色裡的花串像一團悶燒的火,橘紅色被天色壓得很深,幾乎變成暗紅。
「妳先坐一下,我去拿瓶好酒。」蘇靜好指了指窗邊那張單人沙發,沙發是墨綠色的絨布面,扶手上放著一顆灰色的抱枕。「這幅畫一定要配酒看才有感覺。」
何明曦還來不及回答,蘇靜好已經退出房間。門關上的時候,她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金屬撞擊金屬,精準而乾脆。
咔噠。
她愣了一秒,走到門前,握住門把往下壓。
壓不下去。
她把門把左右轉了幾次,同樣的結果。門鎖死了,從外面鎖的。
何明曦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門把,指節慢慢收緊。她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然後轉過身,背靠著門,看著那扇窗和窗外那棵燃燒的鳳凰木。
蘇靜好走下樓梯的時候,腳踩在深灰色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的手指滑過鍛鐵欄杆,鐵件的冰涼從指尖傳上來,讓她想起另一種冰涼——金屬手銬扣緊手腕時的觸感。那個地下室的燈光也是這樣,暗暗的,黃黃的,牆壁上掛著各種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她被命令脫掉所有衣服,赤腳站在水泥地上,冷從腳底一路竄上脊椎。
那年她十九歲。
不是什麼叔叔的朋友,不是什麼派對上認識的人。是她自己惹來的。她在東區一間連鎖藥妝店偷了一支睫毛膏,被店長堵在門口,店長說要報警。旁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走過來,幫她付了錢,跟店長說「年輕人犯點錯很正常」,然後轉頭對她說:「妳欠我一次。」
欠一次,聽起來很簡單。像借筆記不還那種欠,像幫對方點名那種欠。
但他們要的還款方式不是那種。
她被帶到一棟大樓的地下室,男人脫掉西裝外套,捲起袖子,露出前臂上密密麻麻的舊刺青,圖案被時間糊掉了,只剩下一片青黑色的暗影。他把她推進一個房間,房間正中央的天花板垂下兩條鐵鍊,尾端各掛著一個皮製手銬。
「站好。」男人說。
她站好。
手銬扣上來的時候,金屬咬進手腕的觸感跟現在握著欄杆的感覺一模一樣。男人拉動鐵鍊,她的手臂被往上扯,扯到肩膀開始發酸的位置,腳尖勉強碰到地面。赤裸的身體懸在半空中,像一塊掛在肉舖櫥窗裡的肉。
第一下鞭子落在背上的時候,她沒有叫。不是勇敢,是嚇到叫不出來。皮革咬進皮膚的聲音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不是「啪」一聲,是悶悶的「砰」,像拳頭打在沙發上。痛覺慢了半拍才追上,從肩胛骨之間炸開,沿著脊椎往上竄到後腦勺,又往下鑽到尾椎。
第二下落在腰側,第三下落在臀部。
男人揮鞭的節奏很穩定,不快不慢,像在演奏一首他練習了幾百遍的曲子。每一下的角度和力道都算得剛剛好,不會破皮,不會流血,但會留下一道道腫起來的紅痕,隔著皮膚燒進肌肉裡。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她開始哭了。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一小灘亮亮的水漬。
打到第十五下的時候,男人停下來,走到她面前,用鞭子的握柄託起她的下巴。她透過糊成一片的視線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剛做完一組普通的健身動作。
「妳知道妳為什麼在這裡嗎?」他問。
她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因為妳欠我一次。」男人說,語氣像在解釋一道數學題。「而妳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還。」
他把鞭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換了一樣東西拿起來。那個東西在黃色的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形狀像一個放大的衣夾,尾端連著一條細細的電線。她後來才知道那個東西叫乳夾,但當時她只是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金屬器械靠近她的胸口,冰冷的鉗口張開,咬住她右邊的乳尖。
她尖叫了。
男人沒有理她,調整了一下乳夾的鬆緊度,然後退後一步,拿起一個小小的遙控器。他的拇指按下按鈕,一陣電流從乳夾竄進她的身體,不是痛,是另一種更複雜的感覺。像有人同時用冰塊和火燙她的神經末梢,從胸口輻射出去,蔓延到指尖、頭皮、腳趾。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弓起來,鐵鍊發出喀啦喀啦的撞擊聲。
第二次電擊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大腿內側濕了。
不是尿,是另一種液體,沿著大腿內側慢慢往下爬,溫熱的,黏稠的。她低頭看見那條透明的絲線掛在自己腿間,在燈光下閃著水光,羞恥感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但身體的反應完全不受控制。
男人也看到了。他笑了一下,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妳的身體比妳的嘴巴誠實。」他說。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夢。她記得自己被放下來,但手銬沒有解開,只是換了一個位置,把她固定在一個X型的木架上。她的雙手雙腳被綁在四個角,身體拉成一個大字形,赤裸地展開在男人面前。地下室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個人,她沒有聽到腳步聲,只是突然發現角落的陰影裡站著幾個男人的輪廓,香菸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奪走她處女之身的那個人,她始終沒有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很高,肩膀很寬,壓上來的時候像一座山。他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被撕裂。那種痛跟鞭打完全不一樣,不是在表面,是在身體最深的地方,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內臟之間。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的味道鹹鹹的,混著眼淚流進嘴裡。
他動起來的時候,旁邊的人開始說話了。她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只聽到幾個零碎的詞——「緊」「處女」「適應力不錯」。那些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一層水。她把自己的意識縮成一個很小很小的點,藏在腦袋最深處,讓身體自己去承受那些撞擊、那些液體、那些聲音。
後來她昏過去一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奇怪的東西上面。那個東西是木頭做的,形狀像一匹馬的背,但正中央豎著一根粗大的木柱,表面打磨得很光滑,頂端做成一個圓鈍的形狀。她被架上去的時候,那根木柱正好抵在她的腿間。
「這是木驢。」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語氣像導覽員在介紹博物館的展品。「處女用的款式比較粗,因為處女還不習慣吃東西,要一次把胃口撐開。」
她還沒理解那句話的意思,身體就被往下壓。
木柱頂端撐開她的入口,一點一點擠進去。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小腹微微隆起,隔著皮膚可以感覺到那根木頭的形狀。身體內部被塞滿的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她的意識開始碎裂,像一面鏡子被人從正中央敲了一下,裂痕從中心輻射出去,把她的理智、羞恥、痛苦、恐懼全部割成碎片。
她在那根木驢上昏過去第二次,也可能是第三次,她記不清楚了。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一個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毯子。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旁邊的單人椅上,翹著腳,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玻璃杯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從今天開始,妳是我的人了。」他說,語氣跟簽完一份合約之後說「合作愉快」一模一樣。「妳可以選擇配合,也可以選擇反抗。但妳要記住——」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直直看進她的眼睛。
「妳的身體已經告訴我了,它喜歡這樣。」
蘇靜好在樓梯的最後一階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內側,那幾條舊疤痕在走廊的間接照明下變成很淡的銀白色,像用鉛筆輕輕畫上去的線條。她伸手用拇指搓了搓那些疤痕,然後放下手,繼續往客廳走。
客廳裡的音樂換了一首,鋼琴的旋律很慢,一個女聲在唱她聽不懂的法文。陳哥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周哥坐在沙發扶手上,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她。
蘇靜好對他們點了一下頭。
陳哥放下威士忌杯,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牛皮夾,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排著幾張感應卡。他用拇指和食指抽出其中一張,夾在指間,朝蘇靜好晃了一下。
「準備好了?」他問。
蘇靜好伸手接過那張感應卡,冰涼的塑膠表面貼著她的掌心。
「準備好了。」她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