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門鎖著。
何明曦是在等了十幾分鐘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她一開始只是覺得蘇靜好去得太久,說要下樓拿兩杯飲料,結果樓梯間再也沒有傳來腳步聲。她站在那幅巨大的油畫前面,畫布上的顏料堆得很厚,刀痕凌厲,白色的光斑像刀刃一樣切過畫面,讓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在浴室鏡子裡看見的鎖骨上的瘀青。
她走到門邊,握住銅製的門把往下壓。門把只轉了半圈就卡住了,金屬撞擊的聲音很短促,像一聲被掐斷的咳嗽。
她又壓了一次。然後用肩膀去頂門板。
「靜好?」她喊了一聲。
門外沒有回應。樓下傳來模糊的笑聲和鋼琴的旋律,那個唱法文的女聲還在繼續,聲音軟綿綿的,像一條絲巾從樓梯扶手上一路滑下去。
何明曦改用拳頭敲門。她的手背昨天被繩子勒過,骨節上的皮膚還泛著淡紅色的勒痕,敲在實木門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她敲了十幾下,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又開始敲。
「有人在外面嗎?這扇門鎖住了!」
沒有人回答她。
她轉身走到窗邊,拉開那層米白色的紗簾。窗外是別墅的後院,草坪修剪得很整齊,幾盞地燈照著一排修剪成球狀的灌木。天色已經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臉,顴骨上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很乾。她試著推開窗戶,發現窗框外側裝著防盜鐵窗,欄杆之間的縫隙窄得連一條手臂都伸不出去。她把窗戶推到底,鐵欄杆外頭的冷空氣灌進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沒有陽臺,沒有逃生梯,沒有任何可以讓她離開這間房間的途徑。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見訊號格只剩下一條,旁邊的數字從 4G 跳成 3G,又跳成一個不停轉圈的小圓點。她打開與蘇靜好的對話框,打字:「門鎖住了,妳在哪裡?」按下送出。訊息旁邊冒出一個灰色的時鐘圖示,轉了五秒,然後變成一個紅色的驚嘆號。
傳送失敗。
她試了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一樣。
何明曦把手機握在手裡,站回門邊,背靠著牆壁。她開始仔細回想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蘇靜好帶她認識陳哥和周哥,三個人輪流敬酒,蘇靜好笑得很甜,說樓上有幾幅很棒的油畫要不要去看——然後她被帶進這間房間,蘇靜好說「我去拿飲料」,門就鎖上了。她在腦中把這段記憶反覆播放了三次,像在檢查一條有毛邊的負片,想要找出那個毛邊是從哪一格開始出現的。但每一格看起來都很正常,蘇靜好的笑容很正常,陳哥舉杯的姿勢很正常,周哥靠在沙發扶手上的樣子也很正常。
正常到像是排練過的。
她閉上眼睛,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深呼吸了一次。胸口的瘀青在胸腔擴張的時候隱隱作痛,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噩夢,她的身體記得昨天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大約又過了二十分鐘,門鎖轉動了。
何明曦猛地睜開眼睛,從牆邊站直身體。門把往下壓,門板往內推開,走進來的不是蘇靜好。是兩個男人。走在前面的那個戴著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小,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幾條細紋。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跟在後面的那個男人矮一些,下巴留著短鬍,穿深藍色 Polo 衫,肩膀很寬,站在門口的時候幾乎把門框填滿了。
「蘇靜好呢?」何明曦問。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更平穩。
戴眼鏡的男人笑了一下,那種笑法像是在安撫一隻緊張的貓。「她臨時有點事情,被叔叔叫過去了。讓我跟妳說一聲,請妳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她很快就回來。」
「我要下樓。」何明曦說,往前走了半步。
她往前走的同時,短鬍男往門框中間挪了幾公分,沒有伸手攔她,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戴眼鏡的男人還是笑著,他從旁邊的小茶几上拿起一個玻璃水壺,倒了半杯水,遞到她面前。
「先喝點水,妳臉色不太好。」
何明曦低頭看著那杯水。杯壁上有凝結的水珠,光線穿透液體在男人的手指上投下一小塊搖晃的光斑。她沒有伸手去接。
「我不渴。」
男人聳了聳肩,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放這裡,渴了再喝。」他轉過身,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了,派對才剛開始,別急著走。妳朋友特別交代要我們好好招待妳。」
門關上了。鎖芯彈回原位,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畫室裡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裡。
何明曦站在原地,看著茶几上那杯水。她的喉嚨其實很乾,昨天被灌了太多酒,今天一整天只喝了幾口礦泉水,嘴唇上的死皮翹起來,舌尖舔過去的時候有粗糙的觸感。但她沒有碰那杯水。她走回沙發邊坐下來,把兩條腿蜷起來,手臂環住膝蓋,眼睛盯著門把,等待。
二十分鐘後,疲倦來了。
不是那種慢慢湧上來的倦意,而是像一個開關被扳下去,全身的肌肉同時鬆弛。她的後頸開始發酸,眼皮重得像被人用指尖壓著往下拉。心跳變快了,胸口有一股溫熱的感覺從中心往外擴散,沿著肋骨爬到腋下,再順著手臂內側流到手腕。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背,血管的顏色比平常更深,皮膚底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她沒有喝水。她確定自己沒有碰那杯水。
但空氣裡有一股很淡的甜味,從她進到這間畫室的時候就存在了。她原本以為是蘇靜好的香水,或是某種木質調的室內擴香。現在她知道不是了。她把臉埋進膝蓋裡,用牛仔褲的布料壓住口鼻,但那股甜味已經在她的血液裡了,從肺部進去,穿過肺泡的薄膜,溶進血紅素,被心臟打到全身每一個細胞。
她想起昨天在別墅裡喝下那杯紅酒之後的感覺。差不多就是這樣。
何明曦試著站起來,但小腿使不上力,膝蓋一軟,身體又跌回沙發上。她側躺下來,臉頰貼著微涼的皮革表面,一隻手垂在沙發邊緣,手指碰觸到地板。吊燈的光暈在頭頂上慢慢旋轉,一圈一圈的,像水面上的漣漪。她想叫出聲,但舌頭腫脹得塞滿了整個口腔,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模糊的呻吟。
在意識完全碎掉之前,她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蘇靜好到底在哪裡。
門鎖再次轉動的時候,她已經分不清那是真的還是幻覺了。吊燈的光暈繼續旋轉,她的眼球跟著光斑移動,視線邊緣出現兩團模糊的色塊,一團淺灰色,一團深藍色。淺灰色的那團靠過來,在她面前蹲下,一隻溫熱的手掌貼上她的臉頰,拇指從她的顴骨上滑過去。
「藥效差不多了。」戴眼鏡的男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烤箱的定時器。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到下巴,扣住下顎骨,把她的臉轉向自己。何明曦的視線對上他的鏡片,焦距怎麼也對不準,只能看見兩片反光的圓形光斑。他的另一隻手伸到她胸前,開始解她襯衫的釦子。動作不快,一顆接著一顆,指節偶爾擦過她鎖骨下方的皮膚。
她想推開他。她的手臂抬起來了——大概抬了五公分,就從沙發墊上滑下去,軟得像一團濕掉的棉花。短鬍男走到沙發另一側,抓住她的手腕壓在頭頂上方,力道不大,但她完全掙脫不了。
第三顆釦子解開的時候,冷空氣貼上她胸口的皮膚,乳溝上方的薄汗被風一吹,起了一小片雞皮疙瘩。戴眼鏡的男人低下頭,舌尖從她的鎖骨中央開始,沿著胸骨中線往下舔,經過胸罩的前扣,一路舔到肋骨交會處的凹陷。她的身體抖了一下,從脊椎底部竄上來一股電流,穿過後腰、肩胛骨、後頸,直達頭皮。她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咽,像一隻被捏住後頸的幼貓。
「有反應了。」短鬍男說。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下來,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
戴眼鏡的男人沒有答話。他繼續解開剩下的釦子,把襯衫從她肩頭剝下來,然後解開她牛仔褲的釦頭,拉下拉鍊。他的動作很熟練,沒有多餘的拉扯,布料從她的大腿外側滑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胸罩和內褲是最後被褪掉的,她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畫室的空氣裡,吊燈的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映出一層薄薄的汗光。
「張開腿。」戴眼鏡的男人說。不是命令的語氣,比較像在教一個小孩怎麼做某件很簡單的事情。
何明曦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不。但她的膝蓋已經開始往外側滑開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微微顫抖,分開的時候牽動到下腹深處的某個點,讓她從鼻息之間漏出一聲短促的喘息。短鬍男放開她的手腕,退後一步,和戴眼鏡的男人並肩站著,兩個人低頭看著她。
「自己摸。」戴眼鏡的男人說。「讓我們看看妳有多溼。」
她的手不聽使喚。大腦下達的指令在半路上被什麼東西攔截了,傳到手臂的時候只剩下模糊的訊號。她看見自己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手指彎曲,指尖碰到自己下腹的皮膚。她碰到的時候,小腹的肌肉劇烈收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但她沒有停下來。或者說,她停不下來。
手指繼續往下滑,穿過那叢修剪過的毛髮,指尖觸到最外側的軟肉。那裡已經溼了。不是一點點潮潤,而是整個外陰都包裹在一層滑膩的液體裡,指尖輕輕一碰就分開,拉出一條透明的絲線,在吊燈下閃了一下就斷了。她的中指找到那顆微微腫脹的突起,按下去的時候,骨盆深處像被人用一根細針刺了一下,痠麻的感覺沿著坐骨神經一路竄到大腿後側。
她開始繞圈。指尖在那個突起的周圍畫著不規則的圓弧,每繞一圈,下腹深處的酸脹感就更重一分。她的呼吸變快了,嘴唇張開,舌尖抵著上顎,喉嚨裡發出細碎的、帶著哭腔的呻吟。但那些呻吟不是因為痛苦,至少不完全是。她的身體在追趕什麼東西,某種懸在子宮頸口上方、像一顆被細線吊著的玻璃珠一樣的東西,她的指尖每繞一圈,那顆珠子就往上彈一下,看得見,碰不到。
「快到了嗎?」短鬍男問。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興味。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回答不了。她的手指動得更快了,中指和無名指併攏,壓在那個腫脹的點上用力摩擦,另一隻手抓著自己的乳房,指甲陷進乳暈旁邊的皮膚。她的大腿開始夾緊又張開,腳跟蹬著沙發墊,把皮革表面蹭出吱吱的聲響。高潮就懸在那裡,離她大概只有一根手指的距離,但她的指尖怎麼也搆不進那個深度。體內的酸脹感堆積到一個臨界點,卡在那裡不上不下,像一個噴嚏打不出來。
她發出一聲挫敗的、近乎哀號的叫聲,手指從腿間抽出來,溼淋淋地抓住沙發墊的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她的骨盆還在不由自主地往上頂,頂向空氣,頂向吊燈旋轉的光暈,頂向任何可以填滿那個空虛的東西。
「不夠深。」戴眼鏡的男人說。他對短鬍男偏了一下頭。「去叫她進來。」
短鬍男轉身走出畫室。何明曦聽見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外移動,下了幾階樓梯,然後停下來,低聲說了幾句話。幾秒鐘之後,另一組腳步聲響起來,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熟悉。
蘇靜好走進來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穿。
她的皮膚在間接照明下呈現出一種很淡的象牙色,鎖骨下方和乳房側面有幾片還沒消退的淡紅色指痕,大腿內側也有。她的頭髮散在肩上,髮尾微微潮溼,像是剛洗過澡。她走進畫室的時候沒有看何明曦,而是先看了戴眼鏡的男人一眼,眼神平靜,帶著一種被馴服之後才會有的溫順。
「過去。」戴眼鏡的男人說,朝沙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蘇靜好走過去,在沙發邊緣坐下來。她的大腿外側貼著何明曦的大腿外側,肌膚接觸的瞬間,何明曦的身體彈了一下,像碰到一道微弱的電流。蘇靜好低下頭看著她,劉海垂下來掃過何明曦的額頭。她的眼睛裡有些什麼東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憐憫,比較像是一個人在照鏡子的時候,看見鏡子裡那張臉的表情。
蘇靜好伸出手,捧住何明曦的臉,拇指擦過她顴骨上那道淡淡的青影。然後她彎下腰,把自己的嘴唇貼上了何明曦的嘴唇。
那個吻不是輕柔的試探。蘇靜好張開嘴,舌尖直接頂開何明曦的牙關,伸進她溫熱潮溼的口腔裡。何明曦嘗到一股很淡的鹹味,是眼淚的味道,但她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蘇靜好的。她的舌頭被藥效麻痺了大半,沒辦法回應,只能癱軟地承受蘇靜好的舔舐與吸吮。蘇靜好吻她的方式帶著一種絕望的熟練,舌尖從上顎滑到舌根,再繞回來勾住她的舌尖,像在教她怎麼接吻,又像在從她嘴裡汲取某種自己已經失去很久的東西。
吻到一半,蘇靜好的手從她的臉頰往下滑,經過脖子、鎖骨、乳房,指腹擦過她挺立的乳尖,然後繼續往下,覆在她剛才自己碰過的位置。蘇靜好的手指比她的更細、更涼,指節彎曲的時候,中指和食指的指尖正好抵在那個她自己搆不到的深度。蘇靜好開始動,手指以一種緩慢而精確的節奏往內推進、往外退出,每一次推進都讓指根壓在她的陰蒂上。何明曦的背拱起來了,後腦勺陷進沙發墊裡,嘴裡發出的聲音不再是嗚咽,而是連貫的、上揚的呻吟。
蘇靜好低下頭,把臉埋進何明曦的頸窩裡,嘴唇貼著她頸動脈跳動的位置。她的手指還在動,速度加快了一點,彎曲的指節在溼潤的甬道裡來回摩擦,找到前壁那一小片粗糙的區域,用指腹反覆碾壓。
「沒關係。」蘇靜好貼著她的耳朵說,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人。「很快就到了。」
何明曦的高潮來得像被一拳打中後腦。眼前炸開一片白光,吊燈的光暈碎成幾十個光點,在她的視野裡像煙火一樣四散。她的子宮猛烈收縮,陰道內壁緊緊咬住蘇靜好的手指,大腿內側的肌肉痙攣地抖動,一股熱流從體內深處湧出來,順著蘇靜好的指縫流到沙發墊上。她叫出聲了,叫得很長、很啞,尾音斷在喉嚨裡,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氣。
蘇靜好把手指慢慢抽出來,指尖和指節上裹著一層透亮的液體,在吊燈下泛著微光。她低頭看著自己溼透的手,然後轉頭看向戴眼鏡的男人,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何明曦癱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意識像一塊被摔碎的鏡子,只剩下幾片還勉強拼在一起的碎片。她用那些碎片看見蘇靜好的側臉,看見她手腕內側那些銀白色的舊疤痕,看見她跪在沙發旁邊的姿勢——膝蓋併攏,雙手放在大腿上,背脊挺直。
那個姿勢太標準了。標準到像是被反覆訓練過幾百次。
戴眼鏡的男人走過來,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件襯衫,蓋在何明曦身上。布料落在皮膚上的觸感讓她又抖了一下。男人直起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對蘇靜好說了一句話。
「做得不錯。」
蘇靜好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視線轉向何明曦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擦掉何明曦眼角的一滴眼淚,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擦掉自己臉上的東西。
何明曦想說話。她想問為什麼,想問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畫的,想問昨天在別墅裡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也是計畫的一部分。但她的舌頭還是麻的,嘴唇動了幾下,只發出一串含糊的氣音。
畫室的門沒有關。走廊那頭傳來樓下派對的音樂,鋼琴換了一首曲子,旋律更慢了,那個唱法文的女聲還在唱,聲音從樓梯間一階一階地爬上來,像一條找不到盡頭的絲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