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室的窗簾是米白色的,透進來的光線被濾過之後變得很薄,落在何明曦的眼皮上像一層溫熱的水。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吊燈已經關了,頭頂的天花板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角落一直延伸到燈座的邊緣。
她花了大約十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沙發墊上的皮質貼著她的臉頰,黏著一層乾掉的汗。她動了一下脖子,後腦勺深處傳來一陣鈍痛,像有人拿一根木棍從顱骨內側往外敲。她撐起身體,那件蓋在她身上的襯衫滑下來,堆在腰際。襯衫是昨天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幫她蓋上的——她記得這個,但不太確定那是幾個小時之前的事。
陽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在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長的光帶。畫室裡的油畫還掛在牆上,那些凌厲的筆觸在晨光裡看起來比昨晚更冷。空氣裡殘留著一股很淡的甜味,像某種花香混著藥水。
何明曦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她的襯衫還在,釦子被扣到最上面那一顆,領口整整齊齊地貼著鎖骨。裙子也沒有被翻起來,裙擺好好地蓋在膝蓋上方。但她的內褲是溼的,棉質的布料貼在陰唇上,涼涼的,帶著一股她自己的體液乾掉之後留下的腥甜味。
她拉開裙擺看了一眼。大腿內側有好幾道乾涸的痕跡,透明的液體凝固之後變成淺白色的薄膜,像一層薄薄的膠水被風乾在皮膚上。沒有新的瘀傷。她把袖子推上去,手臂上還是前幾天在別墅留下的那幾圈繩子勒痕,顏色已經從紫紅轉成暗黃,邊緣開始模糊。
她站起來,膝蓋軟了一下,扶住沙發扶手才穩住。畫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走廊裡沒有聲音。
何明曦推門出去的時候,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塊木板都發出很輕的吱嘎聲。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關著,牆上掛了幾幅風景油畫,筆觸很細,像是同一個人畫的。樓梯口的扶手是鐵製的,漆成黑色,摸上去冰涼。
她一步一步走下樓梯。樓下的派對已經散了,客廳裡到處都是杯盤狼藉——茶几上堆著用過的紙杯和空酒瓶,菸灰缸裡塞滿菸蒂,有一瓶紅酒被打翻了,酒液在玻璃桌面上乾成一灘暗紫色的印子,像一塊瘀血。窗簾被人拉開了一半,晨光照進來,把滿屋子的凌亂照得一清二楚。
蘇靜好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
她穿著昨天那件淺色的連身裙,裙擺皺成一團堆在大腿根,頭髮亂得像一把乾草,幾綹髮絲黏在臉頰上。她沒有蓋任何東西,雙腿蜷起來縮在胸前,手臂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姿勢像一隻被丟在紙箱裡的貓。
何明曦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看了很久。她看見蘇靜好的鎖骨下方有一小塊紅印,顏色很淡,像是被誰用指腹反覆摩擦過。她看見蘇靜好的小腿上有一條淺淺的抓痕,從膝蓋內側一直延伸到腳踝上方。她看見蘇靜好手腕內側那些銀白色的舊疤痕,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珠光。
然後她看見了那道新的傷口。
就在舊疤痕的旁邊,大約三公分長,整整齊齊的一條,邊緣還結著暗紅色的痂。傷口的形狀太工整了,不像是意外割到的——那是被人用刀片一類的東西刻意劃出來的,力道控制得很精準,只劃破錶皮,沒有傷到下面的組織。
蘇靜好動了一下,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睜開眼睛,花了半秒鐘對焦,然後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地上,踉蹌了一下。
「明曦。」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你醒了,我——」
她往前走了兩步,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睛裡聚集的速度快得不像是裝出來的。
「對不起對不起,我昨晚喝醉了。」她的語速很快,斷句亂七八糟。「他們說你不太舒服就先睡了,我想上去看你,但陳哥說不要吵你,說你只是喝多了頭暈,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你在客房睡著了——」
何明曦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蘇靜好,目光從那雙泛紅的眼睛移到她手腕內側那道新的傷口上,再移回來。
蘇靜好注意到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把手腕往身後藏。那個動作很小,但很快,快得像被燙到。
何明曦跨過地上的一個空酒瓶,走到蘇靜好面前,伸手抓住她的右手腕。蘇靜好縮了一下,肩膀聳起來,像一隻被抓住後頸的貓,但她沒有掙脫。何明曦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翻過來,掌心朝上,讓那道新的傷口完全暴露在晨光裡。
傷口的邊緣很整齊,結痂的顏色是暗紅的,周圍的皮膚有一點點發炎泛紅,但處理得很乾淨,沒有感染的跡象。看起來是兩三天前割的。
「這個。」何明曦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什麼時候弄的。」
蘇靜好低著頭,睫毛垂下來,眼淚一顆一顆地滴在木地板上,砸出很小很小的深色圓點。她沒有回答。
「你告訴我實話。」何明曦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扣在蘇靜好的腕骨上,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全部。我就原諒你。」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何明曦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一個答案。她需要知道這一切是從哪裡開始的,需要知道那些面罩、那些手指、那些在她身上留下的體液,是不是全部都在某個人的計畫表上按時間順序排好了。
蘇靜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鳥叫,久到樓上某個房間的水管咕咚響了一聲。
然後她開口了。
「他們說,」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背誦一段被重複過太多遍的臺詞,「如果我不聽話,就會對你更狠。」
何明曦的手指僵住了。
「上次。」蘇靜好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擦眼淚,但眼淚流得比她擦得快。「上次我沒有聽話。我試過拒絕。那時候他們——」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哽咽,然後繼續說下去。
「他們把我帶到一個地方。我不知道是哪裡,窗戶都被封住了。他們讓我穿上一套校服,白色的襯衫、藍色的百褶裙,還有一雙白色的及膝襪。」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沒有起伏,像在描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然後他們把我的雙手綁到背後,用繩子繞過手腕,再穿過手肘,拉到肩膀的位置。綁得很緊,我的手指沒多久就麻了。」
何明曦沒有放開她的手腕。她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他們用一條繩子穿過我背後的繩結,把我吊起來。不是吊到離地,是剛好讓我的上半身往前傾,只有一隻腳能踩在地上。」蘇靜好頓了一下。「只有腳尖。另外一隻腳被彎曲起來,繩子從腳踝繞到大腿,綁到身後。我沒有辦法站直,膝蓋一直是彎的,小腿的肌肉一直在抽筋。」
「然後他們在我嘴裡塞了一個東西。金屬的,很硬,撐開我的上下顎,讓我的嘴巴合不起來。口水一直流出來,順著下巴滴到地上。」蘇靜好閉上眼睛。「還有一個鉤子,扣在我的鼻子上,往後拉,把我的頭往上仰。我只能看著天花板。」
她睜開眼睛,看著何明曦。
「然後簾幕打開了。」
「什麼簾幕。」何明曦的聲音有點啞。
「電影院的簾幕。」蘇靜好說。「我在一個電影院的最後一排。銀幕上開始放影片。是我——」她吞了一下口水,喉嚨動了一下。「是他們之前拍下來的。我被調教的影片。從頭開始放,每一個畫面都有。」
何明曦的胃縮了一下。
「電影院裡有人。好幾個男人,坐在下面幾排。他們在討論,在笑,在自慰。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我看不到他們的臉,因為我的頭被鉤子吊著,只能看著銀幕。」蘇靜好的語速變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然後有人說了一句,說演員親自到場了,真好。其他人就笑了。」
「他們走過來。」她說。「第一個過來的人拿著一根蠟燭。蠟油滴在我大腿內側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在抖,繩子勒進手腕的皮膚裡,很痛。第二個人拿的是鞭子,很細的那種,抽在背上,每一下都像一條火線在皮膚上燒。第三個人拿著電擊棒,碰到我腰側的時候,我的肌肉全部痙攣,嘴巴咬不住口枷,牙齒在金屬上打滑。」
何明曦覺得自己的手指在發冷,但蘇靜好的手腕是溫熱的。
「然後有一個人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陰道鏡。」蘇靜好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個餐具的名字。「他把那個東西插進去,然後撐開。裡面是亮的,因為他拿了一個小手電筒往裡面照。他說,你看,這裡是她的子宮頸,顏色很漂亮。然後他拿了一根羽毛,用羽毛的尖端去掃。掃過的地方會縮一下,他說,看到了嗎,她會收縮,很敏感。」
何明曦閉上眼睛。她不想聽,但她知道自己必須聽完。
「還有一個人用毛筆。很小支的那種,畫水彩用的。他用筆尖繞著我的乳頭畫圈,一圈一圈,從外圍往中心畫,畫到乳尖的時候用筆腹壓下去,然後轉。」蘇靜好的聲音開始顫抖。「最後他們全部人都來了。我不知道有幾個人。他們把我放下來,解開一些繩子,但沒有全部解開。然後——」
她停下來,眼淚又掉了一滴。
「然後他們輪流。一個接一個。我數到第七個的時候就數不下去了。」
客廳裡很安靜。窗外的鳥叫聲停了。樓上的水管也不再響。
何明曦睜開眼睛。她看著蘇靜好那張被淚水弄髒的臉,看著她手腕上那道新的傷口,看著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姿勢——腳趾微微蜷縮,重心落在腳跟外側,像是隨時準備要跪下去。
她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大一那年她們一起在畫室熬夜趕作品,蘇靜好泡了一杯即溶咖啡遞給她,說你喝完這杯一定畫得完。想起下雨天她們共撐一把傘,蘇靜好把傘往她那邊偏,自己的左肩全濕了。想起蘇靜好在她的油畫前面站了很久,說,明曦你的畫都有骨頭,我的只有皮肉。
她想起昨天夜裡蘇靜好的手指在她體內彎曲的角度,想起那聲貼在耳邊的「很快就到了」,想起高潮來的時候蘇靜好用指背擦掉她眼角的那滴眼淚。
她睜開眼睛。
「從現在開始,」何明曦說。她的聲音很穩,穩到自己都覺得意外。「你聽我的。」
蘇靜好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碎掉的淚珠。她看著何明曦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真的。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何明曦放開她的手腕,彎腰撿起地上那雙不知道是誰的拖鞋,放在蘇靜好腳邊。蘇靜好愣了一下,把腳套進去,鞋子太大,走路的時候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何明曦推開客廳的門。清晨的空氣灌進來,帶著露水的味道和遠處某個早餐店飄過來的豆漿香氣。外面的街道還是安靜的,柏油路面被晨光照成淺灰色,一輛腳踏車慢慢騎過去,鈴鐺響了兩聲。
她跨出門檻,赤腳踩在門廊的瓷磚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蘇靜好跟在她後面,鞋子的啪嗒聲在清晨的空氣裡聽起來很響。
何明曦走下門廊的階梯,走進院子,踩上車道的碎石路面。碎石刺在腳底板上,有點痛,但她沒有停下來。她穿過院子,推開鐵柵門,走進外面的街道。
蘇靜好跟在她後面,沒有說話,沒有問要去哪裡。
清晨的陽光從行道樹的葉子縫隙裡篩下來,落在她們兩個人的頭頂和肩膀上。何明曦走在前面,頭髮在陽光下閃著一圈細碎的光暈,像油畫裡被刻意點亮的高光。蘇靜好走在後面半步,淺色的連身裙在晨風裡輕輕飄動,邊緣模糊,像水彩紙上暈開的一筆淡色。
她們沿著那條安靜的街道一直往前走,走過還在拉鐵門的早餐店,走過門口堆著報紙的便利商店,走過一個老人在騎樓下澆花。兩個年輕女人,一個穿著皺掉的襯衫和裙子,赤著腳;另一個穿著連身裙和太大的拖鞋,眼睛紅腫。
沒有人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