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繼續往前走。
何明曦的腳底板已經感覺不到碎石刺痛的尖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鈍的、均勻的痠麻,從腳跟蔓延到腳掌心,像踩在一層薄薄的海綿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趾縫裡卡著細碎的砂粒和一小片枯葉,腳背上有幾道被碎石劃出的淺紅色痕跡。她沒有停下來拍掉那些砂粒,只是繼續走。
蘇靜好跟在她右後方,拖鞋的啪嗒聲維持著穩定的節奏,像一隻走不準的節拍器。何明曦沒有回頭看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蘇靜好的視線落在自己後腦勺上,溫溫的,有點重量,像一隻停在頭髮上的手。
走到第三個路口的時候,何明曦聞到了早餐店的味道。
那是煎臺上的油煙混著豆漿的甜香,從騎樓下的一間小店舖飄出來,濃鬱得像一塊可以咬下去的布丁。鐵門才拉了一半,裡面的日光燈把騎樓照成慘白色,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老闆正在翻動鐵板上的蛋餅,鍋鏟刮過鐵板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何明曦停下腳步。她摸了摸裙子的口袋,指尖碰到幾個硬幣,拿出來數了一下——四十七塊,剛好夠兩杯小杯豆漿和兩顆飯糰。
「吃早餐。」她說,沒有轉頭。
蘇靜好在她身後輕輕嗯了一聲。
她們在店外的塑膠椅上坐下。椅子是那種便宜的白鐵骨架配綠色塑膠椅面,坐上去會發出吱嘎的聲響。桌面是貼著美耐板的折疊桌,表面有一層擦不掉的油漬,在晨光下泛著模糊的光澤。
老闆把兩杯豆漿和兩顆飯糰端過來,看了一眼何明曦赤裸的腳,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去繼續翻蛋餅。
何明曦把其中一杯豆漿推到蘇靜好面前,插好吸管。蘇靜好接過去,雙手捧著那杯溫熱的豆漿,低頭喝了一口。蒸氣從杯口升上來,模糊了她的下巴線條。
她們沉默地吃著飯糰。糯米飯壓得緊實,咬下去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裡麵包著肉鬆、油條碎和一點菜脯。何明曦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發現自己餓得很厲害,胃壁像是被捏緊又放開,吞下去的每一口食物都像被吸進一個空洞裡。
蘇靜好咬飯糰的時候,右手袖口往上滑了一小截。
那道傷口露出來了。
三公分左右的整齊切口,橫在手腕內側白皙的皮膚上,邊緣微微外翻,傷口表面結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底下是新生的粉紅色肉芽組織。傷口的兩側各有一個小小的針腳痕跡,像是縫合後拆線留下的。在清晨的光線下,那道傷口看起來很新,新到讓人覺得碰一下就會再次裂開。
何明曦看見了。
她放下手裡的飯糰,伸出手,掌心朝下,輕輕按住蘇靜好放在桌上的那隻手的手背。蘇靜好的手背很涼,指節微微僵硬,像一隻停在冬天的樹枝上的鳥。
「以後不會再有人那樣對你。」
何明曦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按在蘇靜好手背上的手指用了力,指尖壓進對方掌骨的縫隙裡,像是在把這句話摁進皮膚底下的血管裡。
蘇靜好沒有抽手。
她看著何明曦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另一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慢慢地,像在穿過一層看不見的水,疊在何明曦的手指上。她的指尖很輕地握住何明曦的指尖,拇指擦過何明曦食指的指甲邊緣,來回摩挲了兩下。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何明曦沒有說話,繼續把剩下的飯糰吃完。蘇靜好的手疊在她手上,維持著那個姿勢,直到豆漿的蒸氣散光為止。
吃完早餐,何明曦把空杯子和揉成一團的飯糰包裝紙丟進騎樓下的垃圾桶。她轉頭對蘇靜好說:「先回我那裡拿東西。」
蘇靜好點了一下頭。
她們沿著巷子往捷運站的方向走。這條巷子很窄,兩旁停滿了機車和幾輛許久沒移動過的汽車,車頂上積了一層灰塵和被雨打爛的落葉。巷子裡的光線被兩側公寓的陽臺遮去大半,只剩下頭頂一條窄窄的灰色天空。空氣裡有垃圾車經過後殘留的酸腐味,混著某戶人家陽臺上洗衣精的花香。
何明曦走在前面,蘇靜好走在後面。拖鞋的啪嗒聲在窄巷裡被兩側的牆壁反彈回來,聽起來像有兩個人在拍手。
那輛黑色轎車出現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它從巷口無聲地滑進來,車身漆面光滑得像一層液體,倒映著兩側公寓歪歪扭扭的輪廓。車速很慢,慢到像是被巷子裡的空氣推著走,而不是靠引擎驅動。它在距離她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車體擋住了整條巷子的寬度。
後車窗搖下來。
戴銀框眼鏡的那張臉出現在車窗後方。他的眼鏡鏡片在陰影裡呈現出一種冷調的灰藍色,像鉛筆素描裡用來畫陰影的那個色階。他看著她們,嘴角往上彎了一點,那個弧度精確得像用尺量過。
「上車吧,我送你們一程。」
他的語氣和緩,和緩到像是在邀請朋友喝咖啡。他甚至微微側了一下頭,露出一個「剛好路過」的表情。
何明曦往後退了一步。她的腳跟撞到路緣石,身體往後傾了一下,握著蘇靜好的手被扯緊。
但蘇靜好沒有動。
何明曦轉頭看她。蘇靜好的臉在巷子的陰影裡看起來比平常更淡,五官像水彩紙上被水洗過一層的筆觸,邊緣模糊,表情難以辨認。她的視線沒有落在何明曦臉上,也沒有落在車裡的男人臉上,而是微微偏向一側,停在車門把手的鍍鉻飾條上。
何明曦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幾根手指,正在輕輕發抖。
不是害怕的那種抖。害怕的抖是劇烈的、失控的,像被風吹動的樹枝。但蘇靜好手指的抖動很細微,很均勻,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在發出最後一波餘震。那是何明曦還讀不懂的顫慄。
車門打開了。
戴眼鏡的男人往座椅內側挪了一個位置,用手拍了拍身邊的皮椅座面。皮革發出一聲悶悶的噗響。
「兩位都上車吧。」他說,眼鏡後面的目光從何明曦臉上移到蘇靜好臉上,停了一拍。「靜好,妳看起來很累。」
蘇靜好聽到自己的名字,肩膀縮了一下,像被針刺到。她側過頭的角度更大了,幾乎把半張臉藏進自己的肩膀陰影裡。但她還是沒有退後。
何明曦看著蘇靜好的側臉,看著她睫毛投在臉頰上的那排細碎陰影,看著她下唇被自己咬出一小道白色的齒痕。她握緊了蘇靜好的手,用力到自己的指節發白。
「上車。」何明曦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這兩個字。也許是因為巷子被車堵住了退路,也許是因為蘇靜好的手指還在發抖,也許是因為她想要知道這個戴眼鏡的男人到底要把她們帶去哪裡。
她先跨進車門。皮椅很涼,貼在她裙子底下的大腿後側,涼意竄上脊椎。蘇靜好跟著坐進來,身體緊緊靠著她的左側,肩膀抵著肩膀,兩個人的體溫隔著兩層薄薄的衣料交換著。
車門關上。門鎖咔噠一聲落下。
車內的空調很冷,有皮革和木質調香氛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味,像是上一個坐在這裡的人留下的。前座和後座之間沒有隔板,但駕駛座的司機一句話都沒說,連後視鏡都沒有調整。
戴眼鏡的男人沒有繫安全帶。他側過身,一隻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像坐在自家客廳。他看著何明曦的臉,目光從她的額頭慢慢移到下巴,像在讀一幅畫的構圖。
「妳的腳在流血。」他說。
何明曦低頭。右腳腳背外側有一道細細的刮痕,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小珠子,沿著腳背的弧度往下滑了一小截,乾涸在腳踝骨上方。
「不礙事。」何明曦說。
「會感染的。」男人說。他伸手從前座的椅背口袋裡抽出一個小型的急救包,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小瓶透明藥膏和一片紗布。他把藥膏旋開,擠了一小截在食指指腹上,白色的膏體在車內頂燈下泛著一點油潤的光澤。
「腳給我。」
何明曦沒有動。男人維持著伸出手的姿勢,食指上的藥膏在冷空氣裡慢慢變涼。他看著何明曦的眼睛,沒有催促,也沒有收回手。那個停頓本身變成一種無聲的壓力,壓在何明曦的胸口上。
蘇靜好動了。她彎下腰,雙手輕輕托起何明曦的右腳腳踝,把她的腳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何明曦的腳掌踩在蘇靜好連身裙的裙擺上,在淺色的布料上印出一個模糊的灰塵痕跡。
男人的手指落在她腳背的傷口上。藥膏很涼,涼到幾乎像冰,接觸到皮膚的瞬間,何明曦的腳趾縮了一下。他的指腹沿著傷口的邊緣慢慢推開藥膏,動作很輕,輕到像是用筆尖在描一條極細的輪廓線。
然後那股涼意開始變質。
不是痛,也不是麻。是一種從傷口表面滲進皮膚底下的痠麻感,像有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刺入,但針尖不是尖的,是圓的,壓進神經末梢後開始緩慢地旋轉。何明曦感覺到自己腳背上的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沿著血管和肌腱往腳踝、小腿、膝蓋的方向蔓延,像一條看不見的藤蔓正在她的皮膚底下生長。
她的大腿內側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股痠麻感在爬到膝蓋的時候突然變了調,變成一種溫熱的、沉重的鈍感,像有人把一塊加熱過的濕毛巾敷在她的肌肉上。她的腳趾不由自主地蜷起來,趾甲輕輕刮過蘇靜好裙擺的布料。
「藥膏很有效。」男人說,把紗布蓋在傷口上,用兩條透氣膠帶固定住。「身上的痕跡很快就會消掉。」
他說完這句話,把藥膏的蓋子旋回去,放回急救包裡。然後他看著何明曦的臉,鏡片後面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觀察一個實驗樣本的反應。
車子停了。
何明曦轉頭看窗外。車子停在一棟公寓樓下,是她租屋處的那條街。她沒有告訴過這個男人自己住在哪裡。
「到了。」男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一個公車站名。
十分鐘後,何明曦站在自己租屋處的客廳裡,背後的門鎖咔噠一聲被司機從外面帶上。
她的租屋處不大,一房一廳一衛,客廳的窗戶面向後巷,採光不好,即使是白天也要開燈。但此刻客廳的日光燈被打開了,慘白的光線照在磨石子地板上,把她和蘇靜好的影子投射在牆上,邊緣銳利得像剪紙。
男人站在客廳中央,環顧了一圈,目光在牆上那幅畫到一半的油畫上停了一秒。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她們。
「衣服脫掉。」他說。
這句話的語氣和他說「上車吧」的時候一模一樣,和緩、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情。何明曦站在原地,感覺到腳背上殘留的藥膏還在持續發作,那股痠麻感已經蔓延到她的下腹部,像有一團溫熱的霧氣在她的骨盆裡緩慢翻攪。
蘇靜好先動了。她伸手到背後,拉下連身裙的拉鍊。拉鍊滑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聽起來很響,像撕開一封信。連身裙從她肩膀上滑落,堆在腳踝周圍,接著是內衣,接著是內褲。她脫衣服的動作很俐落,沒有任何猶豫,像是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情。
何明曦看著蘇靜好赤裸的身體站在日光燈下。鎖骨、乳房、肋骨、髖骨、大腿——每一條線條都在慘白的光線下無所遁形。蘇靜好的身體很瘦,但不是病態的那種瘦,是像水彩畫裡被大量水分稀釋過的那種清淡的瘦,皮膚底下隱約可見藍色的靜脈分支。
男人的目光從蘇靜好身上轉向何明曦。
何明曦開始脫衣服。她解開襯衫的釦子,手指有一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股藥膏帶來的痠麻感正在持續擴散,從下腹部蔓延到胸口,讓她的手指變得不夠聽話。襯衫掉在地上,裙子掉在地上,內衣的背扣解了兩次才解開。她彎腰脫內褲的時候,感覺到男人的視線落在她後腰的弧度上,溫熱的,像另一種藥膏。
兩個人赤裸地站在客廳中央,肩膀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個拳頭寬。日光燈照在她們身上,把皮膚照成一種不真實的蒼白色。何明曦可以聽到蘇靜好淺淺的呼吸聲,和自己心跳撞擊胸腔的低沉節奏。
男人從急救包裡拿出那瓶藥膏,旋開蓋子。
「身上還有很多痕跡。」他說,語氣像醫生在描述病情。「轉過去。」
何明曦轉過身,背對著他。她看不到他的動作,但她聽到藥膏被擠出來的細微聲響,然後他的手指落在她後背的傷痕上。
那道傷痕是前幾天被繩索勒出來的,橫在肩胛骨之間,原本已經結了一層薄痂。藥膏碰到傷口的瞬間,那股冰涼再次襲來,比剛才在車上更強烈,強烈到何明曦必須咬住下唇才能忍住不叫出聲。男人的指腹沿著傷痕的走向慢慢推開藥膏,從左肩胛骨推到右肩胛骨,再從右肩胛骨推回來,反覆了三次。
那股痠麻感從後背爆炸開來。
不是緩慢蔓延,而是瞬間炸開。像有人在她脊椎兩側同時點燃了兩串鞭炮,爆炸的熱度和震動沿著肋骨往身體前方傳導,穿過胸腔,穿過心臟,穿過肺葉,抵達乳尖的時候變成一股尖銳的、近乎電擊的刺激。何明曦的乳尖在冷空氣中硬起來,硬到發痛,她低頭看到自己胸前那兩點的顏色從淺粉變成深紅,乳暈周圍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顆粒。
她的膝蓋開始發軟。
男人接住她的腰。他的手掌很大,虎口卡在她腰側最窄的位置,拇指壓在脊椎骨上,其他四指掐進她腰窩的軟肉裡。那個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支撐她的體重,也剛好夠讓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人掌控。
「還有前面。」男人說,把她轉回來。
他的手指沾了新的藥膏,按在她鎖骨下方那道被乳夾夾出來的瘀青上。瘀青已經從紫紅色褪成青黃色,邊緣散開成不規則的色塊。藥膏抹上去的瞬間,何明曦的鎖骨窩裡像被倒入一杯冰水,冰水沿著氣管往下流,流進肺裡,讓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帶著薄荷般的涼意。
男人的手指繼續往下,抹過她胸骨正中央那道淺淺的凹痕,抹過肋骨下方被壓出來的指印,抹過肚臍周圍那圈淡淡的青紫。每一道傷痕都被仔細地塗上藥膏,每一個塗抹的動作都精確、均勻、不帶任何多餘的觸碰。
但藥膏的效果不允許她的身體保持冷靜。那股痠麻感從每一個傷口滲進去,在她的皮膚底下匯聚成一條河,沿著筋膜和淋巴往下腹匯流,最後全部堆積在雙腿之間。何明曦感覺到自己的大腿內側開始不受控制地夾緊,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像含羞草的葉子在碰到外力時自動閉合。她的大腿內側皮膚互相摩擦,濕滑的觸感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濕了。
男人把藥膏收回急救包,拉上拉鍊。他看了何明曦一眼,又看了蘇靜好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陽臺。
陽臺的落地窗被推開,清晨的風灌進來,吹動客廳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鍊,影子在牆上晃了兩下。男人站在陽臺上,低頭看著陽臺角落那幾個花盆。
「你們怎麼把花養死了。」
何明曦跟著走到陽臺門口。陽臺不大,角落堆著幾個陶土花盆,盆裡的植物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乾癟的褐色枝莖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盆土表面乾裂成龜甲般的紋路。她不記得上次澆水是什麼時候,可能是幾個禮拜前,也可能是幾個月前。
男人轉過身,面對她們。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眼鏡框的陰影。
「過來。」他說。
何明曦和蘇靜好走到陽臺上。赤腳踩在陽臺的瓷磚上,瓷磚被晨露打濕,觸感冰涼滑膩。陽臺沒有加裝鐵窗,只有一道及腰的欄杆,欄杆外面是後巷,後巷對面是另一棟公寓的背面,窗戶緊閉,窗簾拉著。
但隨時會有人打開窗戶。隨時會有人探出頭來曬衣服或倒煙灰缸。隨時會有人往下看。
「跪下。」男人說。
蘇靜好跪下了。膝蓋撞在瓷磚上的聲音很悶,像一顆蘋果掉在地上。何明曦慢了半拍,也跪下去,膝蓋骨壓在瓷磚的接縫上,不平整的縫隙嵌進皮膚裡。
男人站在她們面前,解開自己的皮帶。金屬皮帶頭碰撞的聲音在陽臺上彈了一下,彈進後巷的寂靜裡。
「尿出來。」他說。他指著面前那排枯死的花盆。「尿在花上,今天就放過你們。」
何明曦抬頭看他。日光從他背後射過來,太亮了,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得到鏡片反射出的兩團白光,和嘴巴下方那道淺淺的陰影。
她感覺到自己下腹部的肌肉開始收縮。不是她命令它們收縮的,是那股藥膏帶來的痠麻感在骨盆底部凝聚成一股壓力,壓在她的膀胱上,像有一隻手從體內往外推。她夾緊大腿,試圖阻止那股壓力,但藥膏的效果讓她的括約肌變得不太聽話,像是所有的神經末梢都被調高了一級敏感度,任何一點來自內部的訊號都會被放大好幾倍傳到大腦。
蘇靜好先尿出來了。
尿液打在乾涸的盆土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煎蛋時蛋白碰到熱油的聲響。淺黃色的液體迅速被龜裂的土塊吸收,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濕痕,濕痕沿著裂縫擴散,像樹根在地底生長。空氣裡漫開一股淡淡的氨味,混著陽臺上潮濕灰塵的味道。
何明曦還在忍。她的腹部肌肉緊繃到發抖,大腿內側的筋腱浮起來,像兩條拉緊的琴弦。她感覺到自己的尿道口在收縮,一開一合,像一隻反覆握緊又鬆開的拳頭。那股壓力從膀胱往上頂,頂到胃部,讓她想要乾嘔。
「尿出來。」男人重複了一次。這次他的語氣沒有剛才那麼和緩,多了一層薄薄的、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何明曦聽到樓下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是一個人穿著拖鞋在後巷走路,塑膠鞋底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那個聲音從巷口慢慢接近,經過她們陽臺正下方的時候,何明曦的呼吸停了。
腳步聲沒有停。它繼續往前,啪嗒啪嗒,啪嗒啪嗒,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尾。
何明曦尿出來了。
尿液不是一下子衝出來的,是一滴一滴地滲出來,沿著大腿內側往下流,溫熱的液體畫過她皮膚上殘留的藥膏,產生一種奇異的雙重刺激——內側是涼的,外側是熱的,兩種溫度在她的大腿皮膚上交錯,像有人同時用冰塊和熱毛巾在擦拭她。然後尿液的流量變大了,從滲出變成一道細流,從細流變成一條弧線,澆在面前的花盆裡。尿液沖在乾土上,濺起一小片泥點,落在她的膝蓋和小腿上。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是一聲很輕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短促而尖銳,像被針刺到的瞬間發出的。那不是痛苦的呻吟,也不是快感的呻吟,而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發出的聲音——一種被羞辱感和身體反應夾擊之下產生的、失控的、連她自己都無法歸類的聲音。
蘇靜好轉頭看她。蘇靜好的臉在晨光下顯得很平靜,眼眶不再是紅的,睫毛也乾了,但她的眼神裡有一種何明曦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也不是冷漠。是一種遙遠的、若有所思的辨認,像是在看一面鏡子裡自己多年前的倒影。
男人站在她們面前,低頭看著尿液被盆土吸乾的過程。等最後一滴尿液滲入土中,他拉上皮帶的拉鍊,金屬皮帶頭又發出咔噠一聲。
「很好。」他說,語氣恢復到最初的和緩。「下次記得澆花。」
他轉身穿過客廳,打開大門,走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門鎖咔噠一聲落回原位。
何明曦跪在陽臺上,膝蓋壓在瓷磚的接縫上,大腿內側殘留著尿液和藥膏混合的濕黏觸感。清晨的風吹過來,把她皮膚上的濕痕吹涼,涼意沿著毛細孔鑽進血管裡。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大,大到她覺得連樓下的人都聽得到。
蘇靜好先站起來。她伸手握住何明曦的上臂,把她拉起來。何明曦的膝蓋離開瓷磚的時候,發出一個輕微的剝離聲,像把吸盤從玻璃上拔下來。
「去洗澡。」蘇靜好說。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水彩畫裡被大量水分稀釋過的一筆灰藍。
何明曦站在陽臺上,沒有動。她看著那幾個花盆,盆土被尿液浸透,顏色從淺褐變成深褐,表面浮著一層細小的白色泡沫,正在被泥土慢慢吸收。枯死的枝莖歪歪扭扭地立在濕潤的土裡,看起來像某種奇怪的生命正在復甦。
她轉頭看蘇靜好。蘇靜好的臉在晨光下很白,白到幾乎透明,像水彩紙上還沒下筆的空白處。
「他知道我們住在哪裡。」何明曦說。
蘇靜好沒有回答。她只是轉頭看了一眼客廳的門,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剛才走出去的那扇門。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口。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的時候,何明曦還站在陽臺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殘留著蘇靜好指尖的觸感,涼涼的,輕輕的,像一隻停在冬天的樹枝上的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