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關上之後,走廊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林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浴衣的袖口垂在手腕上,指尖微微發涼。她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拇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輕輕搓了兩下,然後轉身走回餐廳。
桌上還有兩副碗筷。她把自己那份收進託盤,端起陳浩用過的碗時,動作停了一下。碗底還有一層薄薄的味噌湯,米粒黏在碗壁上,筷子上留著淺淺的咬痕。她把碗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
洗到一半的時候,她關掉水龍頭,擦乾手,走到陳浩住過的那間和式套房門前。
紙拉門上還貼著「山吹」的房號木牌。她拉開門,榻榻米的味道混著一絲很淡的、她說不上來的氣味飄出來。那是男人的體味、沐浴乳、還有某種更私密的東西混在一起的氣味。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莫名跳快了一拍。
她走進去拉開窗簾。晨光一下子湧進來,照得滿室通亮,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她跪在榻榻米上,把棉被掀起來,看見床單上有幾處淺淺的皺褶,還有幾根很短的頭髮。她把棉被抱起來湊到鼻尖前聞了一下。
那股氣味更濃了。
她的臉頰地燒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她把棉被放下,用手背貼著自己的臉頰,燙得嚇人。她不知道自己在臉紅什麼,可是心臟跳得很用力,怦怦怦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撞。她跪坐在棉被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浴衣的下襬,大腿內側的肌肉微微繃緊。
她想起陳浩坐在對面喝味噌湯的樣子。他的手指握著碗的姿態,指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他放下筷子時會先將筷尖在碗緣輕輕點一下,再橫放在筷架上。他從來不看她太久,視線總是稍微偏開,可是偶爾對上的時候,他的眼睛後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著。
林雪想著想著,身體深處突然湧上一股溫熱的感覺,從小腹最底的地方擴散開來,順著脊椎往上爬。她夾緊大腿,腿根之間的布料貼著皮膚,濕了一小塊。她低下頭,看見自己按在榻榻米上的手指微微發抖。
「怎麼會這樣……」她小聲說,聲音啞啞的。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把棉被疊好放在角落,用抹布擦了榻榻米,把窗簾拉回去,房間又回到原來的樣子:整齊、乾淨、沒有人住過的痕跡。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心裡空空的,像有什麼東西被從身體裡抽走了。
是喜歡嗎。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整個臉燙得像是要燒起來。她把紙拉門關上,背靠著門板站著,兩手捂著臉,掌根壓著眼睛,指縫間漏出很細很細的呼吸聲。
她沒有談過戀愛。學校裡也有男同學跟她說過話,可是沒有一個讓她心跳得這麼快,也沒有一個讓她身體裡有這種奇怪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只好把它歸到自己能理解的詞上面:喜歡。
「喜歡他」這三個字在腦袋裡成型的時候,她羞得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
不行不行不行。
她倏地站起來,大步穿過走廊,推開通往露天溫泉的玻璃門。她需要泡個澡冷靜一下。
溫泉的白霧在晨光裡緩慢地翻湧,竹筒裡的水流進石池,發出低沉篤篤篤的水聲。她脫掉浴衣疊在竹籃裡,解開馬尾時頭發散下來披在肩膀上。晨風吹在赤裸的皮膚上,手臂上浮起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她先用木勺舀水沖身體,溫泉水從鎖骨流下去,經乳溝、小腹、大腿,一路流到腳背。
她踏進池子,熱水漫上小腿、膝蓋、大腿根,然後她整個人沉下去,只露出肩膀和頭。熱度從四面八方裹住她,毛孔慢慢張開,肌肉裡的酸軟一層層被泡出來。她把後腦勺靠在池邊的石頭上,閉上眼睛。
考上大學之後去找他吧。
這個念頭像溫泉水底冒出的氣泡一樣浮上來,很小、很亮,啵一聲破在水面上。
她在腦袋裡搭建那個畫面:她穿著大學的新衣服,搭火車進城,找到他上班的地方。她會站在他公司門口,等他下班走出來的時候,突然從旁邊跳出來。
「陳先生!」
他一定會嚇一跳。他可能會推推眼鏡,愣住幾秒才認出她。然後她會笑著說:「我考上了,所以來找你。」
然後呢。
她會在夕陽底下跟他表白。說很喜歡他,說離開旅店之後每天都想到他,想到睡不著覺。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可能會哭,可是是開心的那種哭。他會露出什麼表情呢?會不會笑?會不會摸摸她的頭?會不會說他也——
林雪想到這裡,兩手倏地從水裡抬起來,啪一聲捂住整張臉。水花濺在池面上。她隔著指縫發出很悶很悶的聲音:「啊啊啊好丟臉……」
熱氣蒸得她頭昏昏的,身體裡那團暖呼呼的感覺又湧上來了,這回更強,從小腹往下沉,聚在腿根之間,熱熱的、濕濕的。她夾緊大腿,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深處緩慢地流出來,滑滑的、黏黏的,跟溫泉水的觸感完全不一栞。
她沒有注意到。
那縷白色的液體從蜜縫之中緩緩滲出,在水中拉成一條很細很細的白絲,然後擴散開來,變成薄薄的霧狀,最後融進溫泉水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是陳浩在幾個鐘頭前射進她子宮裡的精液。她在沉睡中被他抱進溫泉清洗時,大部分已經被溫泉水沖走了,可是留在最深處的那些,現在正隨著她身體因幻想而湧起的收縮,一縷一縷地被擠出來。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睜開眼睛看著白茫茫的水蒸氣,嘴唇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很小、很害羞的笑容。
她覺得自己戀愛了。
泡了二十分鐘後,她從池子裡站起來,水從肩膀一路退到腰、臀部、大腿,最後嘩啦一聲完全離開水面。她站在池邊擦身體的時候覺得全身都熱呼呼的、軟綿綿的,心情很輕很輕,像踩在雲上。她穿上浴衣,把腰帶隨便打了一個結,沒有繫得很整齊。
走回櫃檯的路上,她經過走廊的鏡子,停下來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人臉頰粉粉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的顏色比平常還要紅。她伸手摸了摸鏡子裡自己的臉,然後抿著嘴笑了一下。
櫃檯上的登記簿還攤開著,上一個客人的名字寫在上面,入住日期是昨天,退房日期是今天。再上面一格是陳浩的名字,入住日期是十二天前,退房日期是今天早上。
她的手指在陳浩那行字上輕輕畫過去。
「下次來,」她低聲說,「一定要跟我說喔。」
窗外繡過一陣風,廊上的風鈴叮鈴叮鈴響起來,聲音又脆又輕。她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把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拿起原子筆。筆尖停在日期欄上面,她抬頭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石板路白晃的,繍球花在風裡搖。
她低下頭,開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