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筒子楼外头,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我拎着花布兜往街口走,布袋在腿边一晃一晃,里面那根假阳具硌着布面,隐约顶出一个圆头的形状。身后传来姑姑和舅妈慢悠悠的脚步声,还有姑姑低声叮嘱“慢点,台阶上有水”的声音。我没回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楼角那边拐过来一个人。婶婶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油条和一袋豆浆,塑料袋被热气蒸得发白。她穿一件枣红色塑身衣,外头套了件薄开衫,下身是黑色塑身裤,脚上趿着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油条袋子在手里晃了晃。
“奕奕?”她歪着头看我,“大清早的,从哪儿来?”
“姑姑家,”我说,“吃了个早饭。”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身后姑姑扶着舅妈正好从楼道口走出来。舅妈挺着七个月的孕肚,一只手撑腰,另一只手搭在姑姑胳膊上。她的孕妇裙领口有点歪,头发用手指随便拢了拢,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姑姑扶着她往楼前石凳那边走,嘴里还在说“坐会儿再上楼,屋里闷”。舅妈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婶婶站在楼角阴影里,眼睛从舅妈脸上移到她肚子上,又移到姑姑扶着她胳膊的手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油条袋子里滴下来一滴油,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婶婶?”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买早点了,”她说,拎了拎手里的塑料袋,“你叔还没起,我先买回去。”
姑姑听见动静,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朝婶婶点了点头。婶婶也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舅妈没往这边看,她的眼睛眯着,迎着晨光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松下来。姑姑扶着她继续往石凳那边走,两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婶婶盯着舅妈的背影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而是像在脑子里拼什么东西似的,眉毛慢慢拧起来。她把油条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抿了抿嘴。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她转身往楼角另一边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我看着她走进另一个门洞,那扇门洞比正门窄,里面更暗。她的背影在门洞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拎着花布兜站在原地,听见楼道里传来她上楼的脚步声,节奏比平时慢。她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脚步声断了三四秒——然后继续往上走,推开三楼楼梯口那扇防火门时,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布兜。布袋上“供销社”三个红字被洗得发白,布料薄得能透出里面塑料袋的轮廓。我把布袋往身后掖了掖,抬脚往街口走。
楼前的石凳上,舅妈已经坐下了。姑姑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对面楼上晾的衣服,嘴里说着什么。舅妈仰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被晨风吹散了。
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婶婶家的厨房窗户正对着楼前空地,窗帘是那种淡绿色的的确良布,洗得发硬。窗帘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窗帘合上了,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都没留。
我拐过街角,把筒子楼甩在身后。花布兜在手里越攥越紧,布袋里的东西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有人在大声问豆浆多少钱一碗,声音粗得像砂纸。我穿过那股白汽,往家的方向走。
筒子楼三楼楼梯口,婶婶站在自家门口掏钥匙。她从那串钥匙里翻出防盗门那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楼道里回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往下压。
她回头往楼梯口方向看了一眼。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防火门后面传来楼上楼下水管子的嗡嗡声。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晃晃的方形。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回过头,压下了门把。门开了,她走进去,关上门。门锁又咔哒响了一声,这回是反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