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灯的光在眼皮上跳了一下,我睁开眼。
窗外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几点。姑姑不在床上。我腿边她睡过的那块地方已经凉了,薄被掀开一角,她的拖鞋也不在床边。舅妈还侧躺着,肚子顶在我腰侧,手搭在我手背上,手指松垮垮的,呼吸匀净。她的嘴微微张着,嘴角有点干,孕妇裙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厨房那边传来铁锅碰灶台的声响,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我慢慢把舅妈的手从手背上挪开,她的手指动了动,没醒。我从床上坐起来,腿麻了半边,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一层针尖上。裤子在床尾堆着,我拎起来套上,皮带没系,光着脚走出客房。
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姑姑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光着两条腿,脚上趿着塑料拖鞋。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脖子后面有一小块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灶上的油锅冒着青烟,她磕了两个鸡蛋下去,蛋液在热油里滋啦散开,边缘迅速泛起焦黄。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拿了个馒头,搁在锅沿上烤着。
“起了?”她说。
“嗯。”
我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她肩膀旁边探过去,拿起灶台上的酱油瓶。她偏了偏头,避开我,筷子还在锅里翻鸡蛋。我把酱油瓶搁在她手边,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往鸡蛋上滴了几滴酱油,铲子一翻,焦香混着酱香窜起来。她把煎蛋铲进碟子里,又把烤得表皮发硬的馒头夹出来,往我面前一推。
“吃吧,”她说,“就这些。”
小方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碗。我坐下,掰开馒头,馒头心还冒着热气。姑姑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煎蛋,没吃。她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几点了?”她问。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
“还早,”她说,“你几点上班?”
“八点。”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蛋白塞进嘴里,嚼得很慢。桌上没什么声音,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响和隔壁水管偶尔咕噜一声。
“她还在睡?”姑姑问。
“嗯。”
“让她睡吧,”姑姑说,“昨晚折腾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馒头有点硬。我嚼着馒头,看她低头喝粥。她的碎花睡衣领口敞着,锁骨窝很深,那小块红印子在晨光里看着有点发紫。
我伸手过去,拇指按在她锁骨上,按住那个印子。她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疼不疼?”我问。
“不疼。”
“昨晚弄的?”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把我的手从锁骨上拿下来,搁回桌面上。“吃你的饭,”她说,“待会儿凉了。”
我把手收回来,继续掰馒头。馒头皮烤得焦脆,碎屑掉在桌面上,我用手掌扫到桌沿。姑姑把最后一口煎蛋吃了,端起碗喝粥,碗沿遮住她半张脸。她的脚在桌子底下伸过来,脚趾碰了碰我的脚踝,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昨晚一样。
“今天店里开门不?”我问。
“开,”她说,“下午去。”
“上午呢?”
“上午洗衣服,”她站起来收碗,“你舅妈那条裙子得洗,上面全是奶渍。”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冲在碗沿上,她挤了点洗洁精,手在油腻的碗壁上搓着,泡泡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我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没停,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你昨晚说天都快亮了,”我说。
“是快亮了,”她说,“睡了一个钟头不到。”
“那你还起来做饭。”
“不做饭你吃什么?”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靠在池沿上看着我。她没戴眼镜,眼睛眯着,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很清楚。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比平时瘦,颧骨有点凸,嘴唇干得起皮。
“你等会儿换了衣服就走,”她说,“别让你舅妈看见。”
“看见什么?”
“你光着膀子从厨房出来。”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胸口拍了一巴掌,力气很轻,手掌贴在我锁骨下方,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拉了半步。她的碎花睡衣蹭在我胸口上,能感觉到她肋骨硌着我。
“松手,”她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真恼的意思。
我没松。她的手腕在我手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她抬起下巴看着我,眼睛眯得更细,嘴巴抿成一条线。她的大腿贴着我的腿,膝盖骨硬邦邦地顶在我膝盖旁边。
“昨晚上还没够?”她说。
“你够了吗?”
她没答。灶台上那锅煮粥的水还在冒着热气,厨房里闷着一股米汤味。她把手腕从我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抹布。她弯腰擦桌子的时候,睡衣领口荡下来,锁骨下面那片皮肤上还有另外两个印子,比锁骨上那个浅,但形状差不多。
我把皮带系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姑姑擦完桌子把抹布扔进水槽,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我的衬衫,抖开递给我。衬衫是昨晚她帮我挂上去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裤兜里那东西,”她说,“你上班带着?”
“什么东西?”
“你自己知道。”
她指的是那根假阳具。昨晚脱裤子的时候还揣在兜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翻出来了。我接过衬衫套上,扣扣子的时候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着,脚趾在拖鞋里蜷着又松开。
“放你那儿,”我说。
“不行,”她说,“你拿走。我家月月有时候翻我柜子。”
“她翻你柜子干什么。”
“找丝袜,”姑姑说,“她自己的全勾丝了,不买新的,老来拿我的。”
她从水池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根假阳具,袋子系了个死结,递给我。我接过来塞进裤兜,鼓鼓囊囊的,走路肯定看得出来。姑姑看了一眼我裤兜的形状,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上班就这样去?”她说。
“到单位放抽屉里。”
她摇摇头,转身走回灶台,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布兜,是那种买菜用的花布袋子,洗得发白,上面印着“供销社”三个红字。她把那个塑料袋从小布兜里塞进去,拉上拉链,递给我。
“拎着,”她说,“就说带早饭。”
客房那边传来床垫吱呀一声响,接着是舅妈闷闷的咳嗽声。姑姑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醒了,”她说,“我过去看看。”
她走出厨房,拖鞋啪嗒啪嗒踩在走道的水泥地上。我拎着那个花布兜站在厨房里,听着她在客房那边低声说话——“醒了?慢点起,别闪了腰”——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个人。
我把桌上的空碗收到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窗外天已经亮透了,筒子楼对面的窗户上反射着清晨的白光。楼下有人在开水龙头,水管子嗡嗡响,整栋楼跟着颤了一下。
姑姑从客房出来,后面跟着舅妈。舅妈挺着肚子,走路时一只手撑腰,另一只手扶着墙。她的孕妇裙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用手指随便拢了拢,脸上还带着睡意。姑姑手里拎着她的外套,走到门口把外套抖开,披在舅妈肩上。
“想出去晒晒太阳,”舅妈说,声音还有点哑,“屋里闷得慌。”
“行,”姑姑说,“我扶你下楼。”
我拎着花布兜跟在她们后面,走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楼道里很暗,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楼梯口那边漏进来一片白亮的光。姑姑扶着舅妈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下走,舅妈的拖鞋啪嗒啪嗒拍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很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俩的背影——姑姑瘦高的身形和舅妈挺着肚子的侧影,在昏暗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像两棵歪在一起长的树。
走到楼道口,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刺得人眯眼。舅妈抬手挡了一下光,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松下来。姑姑站在她旁边,也眯着眼,手还扶着她的胳膊。
“那我先走了,”我说。
姑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舅妈朝我摆了摆手,手背上的血管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
我拎着花布兜走出筒子楼。身后传来姑姑低声说话的声音,和舅妈轻轻的应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