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走后,丽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她听见兰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下走,走到二楼楼梯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外的风声里。声控灯灭了,屋里重新沉进一片浓稠的黑,只剩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灰蓝灰蓝的,像是天还没彻底黑透。
丽从沙发上坐起来,裙摆皱巴巴地堆在大腿根上,她没去拉。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触到凉意,凉意顺着脚踝往小腿上爬。她摸黑走到鞋柜前,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很久,她拿起来,拇指按在按键上,屏幕亮起来,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两条未读短信。第一条是通讯公司催缴话费的,她删了。第二条是某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广告,卖成人用品的,说新到一批进口货,欢迎选购,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删了。
收件箱空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下巴和锁骨,锁骨窝里积着一小片阴影。她站在鞋柜前,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无意识地蜷起来又松开。兰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很慢,像水槽里最后那点水绕着下水口打旋。
——他亲我,亲得很好,那几分钟,比什么都好。后面就没了。
丽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下去,打了几个字,又按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闪得她眼皮跟着跳。她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反复了三次,第四次她没有删,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然后把键盘往上一推,屏幕上的光标停了。
她打的那行字很短:搬家那天晚上的聚会后,你有没有什么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下,丽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重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擂得耳膜嗡嗡响。她赶紧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屏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指甲弹在杯沿上。
茶几上还搁着兰推进去的那兜橘子,橘子的香气在黑暗里散开,甜里带着一丝酸,酸得人舌根发紧。丽退回到沙发上,蜷起腿,把裙摆拉下来盖住大腿,手指绞紧了沙发垫子的布套,绞得指节发白。
手机扣在茶几上,没有响。
丽盯着它,盯得很用力,像刚才兰盯窗帘那样,盯得眼珠子发干。屏幕透过玻璃茶几的反光,隐约能看见它没有亮。
短信是在兰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到的。
手机在碎花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震得兰脚步一顿。她没立刻拿出来看,以为是丈夫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做饭,或者是儿子打电话来。她继续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手摸进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发件人是丽。
兰靠在二楼楼道的水泥墙上,墙皮凉得透过碎花睡衣往肩胛骨里渗。她读完了那行字,读完后又读了一遍,然后手指就僵在键盘上方,拇指悬在半空,不按下去,也不收回。
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只能看见手机屏幕那一小方白光,打在兰的脸上,照出她抿紧的嘴角和眉心拧出来的那道竖纹。她盯着那行字,呼吸变得很浅,浅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搬家那天晚上——她当然记得,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喝了酒,喝得不算多但后劲大,回家后倒头就睡,睡得特别沉,沉得像个泥潭往下陷。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疼欲裂,嘴干舌燥,她以为只是宿醉。但下床的时候腿根酸胀,小腹下面也酸,酸得不太对劲,像被人抻过又没抻开。她当时站在床沿摁了摁小腹,心想可能是那晚翻身太多,动作大,自己折腾的。
她洗了脸,喝了杯温水,没再多想。
现在丽忽然发来这么一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石头,石头沉下去了,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越扩越大。
兰的拇指在键盘上方悬得发酸,她没按下回复键。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碎花睡衣的口袋里,然后快步下楼。脚步比平时急,鞋底磕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声控灯跟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层一层灭掉。
她推开单元门,初秋的风灌了她一领口,碎花睡衣的领子被吹得翻起来,贴在下巴上。她没去整,低头快步往家走,路过梧桐树底下时踩碎了两片落叶,咔嚓咔嚓两声响,在傍晚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脆。
丽在沙发上等了很久。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蓝色,又慢慢往灰黑色过渡。茶几上的橘子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开始有些发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膝盖骨硌在颧骨上,硌得有点疼。
她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没有新消息提醒。
她打开短信收件箱,找到和兰的对话,看见那行自己发出去的字,下面一行灰白色的提示:已读。
已读。
没有回复。
丽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吞掉她的脸。她没再发第二条。把手机搁回鞋柜上,搁在那兜橘子旁边,屏幕朝上,光灭着。
她蜷回沙发里,把裙摆拉下来盖住大腿,手指绞紧了沙发垫子的布套。风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像是被人从外面一点一点往里推。
心里有个东西,原本悬着的,现在落地了。
兰那晚也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