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婶婶家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姐,在家没?”兰的声音先挤进来,人跟着就跨进了门槛。她穿着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塑料袋在她指头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她一眼就看见沙发上的丽——蜷在那儿,裙摆皱成一团堆在腰上,两条腿合不拢地张着,大腿内侧的肉贴在一起,挤出一条湿漉漉的缝。脸是红的,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发了烧。
兰把橘子搁在鞋柜上,袋子哗啦一声响。她一屁股坐到沙发边上,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块,丽的身体跟着歪了一下,膝盖撞在兰的大腿外侧。
“咋啦这是?”兰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腿上,再扫回她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怎么,大哥没把你伺候好?”
丽伸手去推她,手软绵绵的,推在兰的胯骨上,没推动。她皱起眉头,嘴上骂了一句:“胡说八道什么你。”声音是哑的,尾音往下坠,没有真的生气,倒像是在叹气。
兰没动,就着坐姿把腿盘起来,也不开灯。她把手搭在丽的小腿上,丽的小腿还穿着肉色丝袜,袜口勒在脚踝上面一点,脚背露在外面,脚趾蜷着。兰的手搁在那儿,掌心热乎乎的。
“那你倒是说说,”兰压低声音,往她脸边凑了凑,“大哥那方面,到底行不行?”
丽没看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喉结滚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含在嗓子眼里:“他其实……挺行的。”手指绞住了沙发垫子的布套,指节来回捏着那道褶子,“每次都能把我弄得受不了。”
兰挑起一边眉毛,不信。她拿手指戳了一下丽大腿上的肉:“那你怎么这副样子躺在这儿?跟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丽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枝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窗帘上滑过去,像一只手慢慢地挠了一下。她把裙摆扯下去,盖住大腿,动作很慢,布料擦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清楚。
“那你呢?”丽忽然转过头来,脸对着兰,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扯了个笑出来,那种笑是硬撑的,想换个话题又不想太露痕迹,“你跟姐夫,怎么样?”
兰愣了一下,随即往沙发靠背上一倒,脑袋仰着,看着天花板。她把手从丽的小腿上抽回来,搁在自己肚子上,手指头互相抠着指甲盖。
“别提了。”她说,吐出一口气,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带出一声闷闷的哼,“越来越不行了。一个月不一定有一回。”
丽没接话,还在摆弄那个布套,手指却不动了,停在那儿。兰说完这句叹了一声,没看她,还在看天花板。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不知道是被谁踩亮的。
“我跟你说,”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腔的调子,而是压得更低,往嗓子眼里沉的,“去年有好几次,我想跟他说。话到嘴边,我又给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
她晃了一下脚,脚上的白袜在沙发垫子上蹭出细微的摩擦声。
丽歪过头看她。兰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棱角更尖了,颧骨凸出来一道阴影,脖子上的筋微微鼓起,好像在咬着什么话不放。丽想接一句,又不知道该接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丽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那你自己呢?想了怎么办?”
兰偏过头来,看丽。光线太暗,看不清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亮,在动,像水光。
“能怎么办?”兰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只翘了一下就放下了,“忍着,憋着。”她把抱枕从屁股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枕头上,“有时候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气不过,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可脚伸出去,碰到他小腿上那根骨头,又收回去了。”
她这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嚼什么嚼不烂的东西,嚼到最后没味道了,才舍得咽下去。
丽翻身坐起来,背靠着沙发扶手,腿伸开,脚趾碰到兰的胯骨。她把脚缩回来,缩到一半,又不缩了,就那么搁在那儿。兰没动,任她的脚抵着自己。
外面有人在楼道里喊了声:“斌斌,回家写作业!”声控灯啪地亮了,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鞋柜边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那头落在塑料袋上,把橘子照得油亮亮的。
兰忽然说:“不过有一回。”她顿住了,像是在想要不要说。
丽等了一会儿,没催她。兰把抱枕抱得更紧了,手指头陷进枕芯里。
“有一回他喝了点酒,回来比平时高兴,抱住我就亲。”兰的声音低下去,低到丽得把头凑过去才能听清,“我以为他行了呢,衣服都脱了,他亲得好好的,脖子也亲了,胸也亲了,我都快喘不上来了,手顺着他后背往裤腰摸的时候,他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笑的声音不大,但她没再叹气。
丽没笑。她看着兰的脸,兰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盯着窗帘,盯得很用力,像是窗帘上有什么东西必须盯住不放,一放就完了。丽忽然觉得嗓子眼发干,干得发涩,她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
“他亲得不好?”丽问。
“好。”兰说,顿了顿,把抱枕搁在腿上,“就那几分钟,比什么都好。后面就没了。”
风从窗帘缝里灌进来,带着入秋的凉意,吹在丽裸露的大腿根上,起了半层鸡皮疙瘩。她没去拉裙摆,只是把脚从兰的胯骨上挪开,缩进沙发缝里。
她没提试衣间的事,没提奕奕的名字。但兰说“亲得好的时候”,丽眼皮跳了一下,手指绞紧了沙发垫子的布套,绞得指节发白。
兰看不见她的表情。暗已经浓了,楼道的声控灯灭着,屋里黑得只能看出两个人的轮廓。兰摸着黑把手搁在丽的手背上,丽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刚从水龙头下抽出来。
“你怎么不穿袜子,冷成这样。”兰说。
丽没回答。她翻过手腕,攥住兰的手指。攥紧了,不松开。
兰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攥着。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腿挨着腿,都不动了。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是有人上楼,脚步声走近,走过去,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声控灯灭掉,彻底地安静了。
兰说要走了,得回去弄晚饭。她把抱枕搁到沙发一角,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摸黑往鞋柜那边走。走到鞋柜前,摸到那袋橘子,又把袋子往桌子里头推了推,免得滚下来。
她拉开鞋柜抽屉翻自己的平底鞋时,丽的手机在鞋柜上又响了一下。
短信,屏幕亮了一瞬,白光在鞋柜顶上切开一小片,照亮了那兜橘子,又暗下去。丽侧躺回沙发上,没动。
兰穿上鞋,回头看了丽一眼。其实在黑暗里看不见什么,只隐约知道沙发上有个人形,缩在那里,呼吸很轻。兰拉开门,声控灯亮了,楼道里泻进来一截白光,正好打在沙发上。那一瞬兰看清了丽的脸,她还是侧躺的姿势,蜷着身子,手搁在腿间,正在看她。
兰在光里站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了,最后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锁咔哒一声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