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床上,肩膀的齿痕隔着一层汗衫还在跳。黑暗里铝饭盒搁在桌角,菜汤凝成的白膜在窗缝漏进来的路灯光里泛着一层油亮。我翻了个身,后背压住床板上那块硌人的凸起,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像筒子楼墙壁里那些看不见的管道,每一根都通到别人家里。
我坐起来,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心往上走,和凌晨从兰姨家出来时一样凉。铝饭盒拿在手里,残余的油腥味钻进鼻子。我拉开房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公共水房的水龙头在走廊尽头,滴水声隔几秒响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回来。
我拧开水龙头。铁管子里先冲出一截锈黄的存水,然后变清。水流砸在铝饭盒里,把凝固的菜汤膜冲开,油花在清水里散成一片碎光。我伸手进去蹭内壁,指甲刮过铝皮上干结的饭粒,指腹沿着饭盒底部的直角摸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指尖碰到饭盒内壁的时候,一股橡胶味从水里浮上来。不是洗洁精的味道,不是剩菜的馊味,是那种计生站发的避孕套拆开时特有的橡胶味,混着一层滑石粉的涩感。兰姨撕包装的时候我看见了,指甲掐住锯齿边一扯,那个动作和她从根部取下避孕套时一样利落。橡胶圈从她指间滑进废纸篓的闷响,现在又从饭盒内壁反上来,黏在我指腹上。
我关掉水龙头。水房安静下来,滴水声又回来了,隔几秒一下。我把饭盒倒扣在水池边沿,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天亮就还回去。
我躺回床上,铝饭盒倒扣在桌角,水珠沿着盒壁往下淌,在桌面上聚成一小圈水印。窗外天光从深蓝转成灰白,筒子楼开始有动静。先是楼下一声咳嗽,然后是拖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的啪嗒声,接着是铁门开合的闷响。走廊里有人拎着痰盂去公厕,搪瓷盆子磕在门框上叮当响。
六点半。
我端起饭盒上楼。铝皮在掌心里冰凉,洗过的地方比没洗的地方亮一圈,能照出人影。声控灯在头顶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追着我,追到兰姨家门口才灭。我抬手敲门,指节敲在铁皮上,笃笃笃三声,和凌晨来的时候一样轻。
门开了。
兰姨站在门框里,已经穿戴整齐。碎花睡衣换成了深色长裤,上身套一件深灰开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梳过了,发胶的味道盖住了昨晚小夜灯下那股汗味。她脸上的表情和凌晨推开我时一模一样——干练的、了结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平静。
“饭盒洗了。”我把饭盒递过去。
她接过去,两只手端住饭盒两边,低头看了一眼内壁,像在确认洗干净了没有。“放这儿吧。”声音和凌晨那句“回去把饭盒洗了”一样,低半度,没有颤,没有多余的情绪。她转身把饭盒搁在鞋柜上,铝皮磕在木板上,轻轻一声。
我转身要走。
“等等。”
她叫住我。不是从背后喊的,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侧面。一只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铝制饭盒盖,递到我面前。“昨晚忘了给你。”饭盒盖在她掌心里托着,铝皮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水垢,是洗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那种白色印子,抠不掉。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饭盒盖的时候,她还没松手。我的食指搭在铝皮边缘,她的拇指压在上面,两个人的手指在饭盒盖上叠了半秒钟。金属边缘还残留她裤兜里的体温,从指腹传上来,和凌晨她掌心按在我胸口推开我时的温度一样。
楼下传来姨夫的咳嗽声。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地响,然后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
兰姨缩回手。饭盒盖落在我掌心里,金属边缘的余温还没散。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门框里,手搭在门把手上,表情和凌晨一样——不慌不忙,像一切都按她预想的顺序发生。
“别忘了。”她说完,门合上了。锁舌弹进锁孔,咔哒,轻而准。
我端着饭盒盖下楼。铝盖在手里转了个面,内侧有水洗过的痕迹,边缘那道水垢印子摸上去微微发涩。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铝饭盒还倒扣在桌上,水印已经干了,桌面上剩一圈浅白色的水渍。我把盖子扣上去,铝皮咬合的那一下严丝合缝,边缘对齐,像从没打开过。
我坐回床边,手搁在膝盖上。铝饭盒坐在桌角,盖子和盒身之间那道缝细得看不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姨夫去公厕了,拖鞋踩着水磨石楼梯往下走,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在看门缝里漏出去的光——然后又响了,往楼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短信界面还停在昨晚那个三个数字的门牌号上。没有新消息。我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屏幕的光闪了一下就灭。铝饭盒在桌角坐着,盖子上映出窗外灰白的天光,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