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饭盒在桌角坐了一整个下午。我没动它,也没开灯。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灰蓝,再慢慢沉下去,筒子楼里各家各户的炒菜声从门缝里挤进来,锅铲碰铁锅,油爆蒜末,有人在走廊里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弥漫着酱油和煤气的混合气味,头顶那盏声控灯还没亮,楼梯间暗得只剩墙角一线从门缝漏出的光。我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布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兰姨家门口时,我听见了说话声。不是兰姨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那种,是两个人,一来一往。另一个声音我熟——尾音往上挑,说话像夹着刀片,是婶婶丽。
门没关严。合页那头留着一道缝,大概一根手指那么宽,从缝里透出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我往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冰凉的石灰墙,侧过头,视线穿过门缝。
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玻璃杯,茶叶还没泡开,浮在水面上。婶婶丽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膝盖骨。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衫,领口整整齐齐,下面是那条常穿的黑色塑身裤,裤脚塞在一双浅口平底鞋里。兰姨坐在她对面那把木头靠背椅上,抱着胳膊,碎花睡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
“你那饭盒怎么回事?”婶婶丽的声音先传过来,带着她惯常的那种语气——不是真问,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偏要你亲口说。
兰姨没接茬。她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面上,清脆一声。“你先别管饭盒,”她说,声音不高,但稳得很,“你来找我,不就是想说那天晚上的事?”
婶婶丽翘着的那条腿换了个方向,脚尖朝上点了一下。“你说说看。我看你说得对不对。”
“搬家那晚,”兰姨说,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腿根酸,内裤上有东西,干了的。”她顿了顿,眼睛盯着婶婶丽的脸,“你以为是你家老刘。我也以为是老莱。”
婶婶丽没说话。她翘着的那条腿不点了。
“结果不是。”兰姨替她说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
“你怎么确定的?”婶婶丽问。这回声音里少了一层夹枪带棒,多了一层真东西——不是示弱,是她在算。
兰姨没回答。她松开抱着胳膊的手,右手伸到茶几上,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长短。动作很随意,像在比划一条鱼的尺寸。
婶婶丽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手指上。隔了两秒钟,她别开脸,耳根从米白色领口上沿泛出一层红。不是害羞的红,是被人说中了、又不想承认的那种红。
“你——”婶婶丽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什么时候——”
“我都体验过了,”兰姨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多少钱一斤,“错不了。”
婶婶丽猛地转过头,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的手指攥紧膝盖上的裤料,黑色塑身裤被她攥出几道褶皱,又松开。“你疯了,”她说,声音里夹着那层刀片又回来了,“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叫咱们姨叫咱们婶的,你——”
“我知道。”兰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腕很稳。“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事就咱俩知道。”
婶婶丽盯着兰姨看了好一会儿。我在门缝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伸平,压在黑色塑身裤上。
“你倒挺大方,”婶婶丽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刀片还在,但刀刃钝了,“体验完了还跟人分享。”
“你不是也体验过了?”兰姨反问,语气里带了一丝她惯常的尖刻,但压得很低,“要不你来找我干什么。”
婶婶丽没接话。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的声音比兰姨刚才那一声轻,像在犹豫。
“尺寸呢?”婶婶丽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在门缝外几乎听不清,“你刚才比的,准不准?”
兰姨没回答。她又把手伸到茶几上,拇指和食指张开,那个比划的动作比上一次更慢,更笃定。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两秒。
婶婶丽的目光又落在那两根手指上。这回她没别开脸。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耳垂,从米白色领口往上烧,但她眼睛没挪开。
“是,”她说完这个字,停了很久,久到厨房水龙头又滴了三滴水,“差不多。”
兰姨收回手,重新抱起胳膊。她的表情在暖黄色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在忍住一句没出口的话。
“这事怎么算?”婶婶丽问。她把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就这么算了?”
“我已经让他交代过了,”兰姨说,“在我家卫生间。跪下舔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洗了一件衣服。
婶婶丽没说话。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两个拇指互相搓着,搓了几下才停。“交代完了?”
“交代完了。”兰姨说,“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婶婶丽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那层刀片又闪了一下,“你说了算?”
“那你去找他,”兰姨说,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当面跟他说,说你知道那晚是谁射在你里头。你去找他。”
客厅里安静了。不是刚才那种短暂的停顿,是沉下去的静。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忽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砸在不锈钢水槽上。
婶婶丽没动。她的手指还交叉在一起,两个拇指不搓了,压得指节发白。
“我——”她开口,只说了这一个字,后面的字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兰姨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个铝饭盒——是我早上还回来的那个,已经洗干净了,倒扣在鞋柜上。她把饭盒翻过来,盖子朝上,搁回鞋柜上。
“饭盒的事,你就别问了。”兰姨背对着婶婶丽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到我在门缝外差点没听清,“那是我给自己留的。”
我慢慢往后退。脚步比上来时更轻,布鞋底从水磨石地面上抬起来,一寸一寸地挪。退到楼梯口的时候,头顶那盏声控灯忽然亮了,惨白的光砸下来,我整个人僵在台阶上。
门缝里传来脚步声。我转身往下走,两步并作一步,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拐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差点撞上从公厕回来的姨夫。他叼着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关上。后背靠在门板上,心跳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重。
铝饭盒还坐在桌角。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已经沉下去了,盖子上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灰黑,那道水垢印子融进暗处,看不见了。我走过去,手按在铝饭盒上,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楼上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停在兰姨家门口。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内容了,只有音调,一个高一个低,一来一往,像两把刀在磨石上来回蹭。
我坐在床边,手搁在铝饭盒上。盖子下面压着的是空的,洗干净的,什么都没装。但掌心贴着铝皮,我总觉得里面装着东西——不是茄子炖土豆,是兰姨在茶几上张开的那两根手指,是婶婶丽耳根烧到耳垂的那片红,是“差不多”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的停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不是短信,是电量不足的提醒。我把手机扣回枕头边,屏幕的光闪了一下就灭。铝饭盒在桌角,盖子上的天光彻底没了,只剩走廊里声控灯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