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一声,王月推门进来。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厨房方向漏过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黑色通勤包,脚上半高跟皮鞋没脱,鞋跟在地板革上磕出两声闷响。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看见奕奕坐在沙发上,姑姑站在窗台边,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茶几,茶几上搁着一杯没人动过的凉白开。
把鞋换了。姑姑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包放下。
王月没问为什么。她弯腰解开鞋扣,左脚踩右脚后跟把皮鞋蹬掉,换上摆在鞋架最上层的那双塑料拖鞋——粉红色,鞋面上印着褪了一半的HelloKitty图案。她把通勤包搁在鞋架旁边,直起身,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镜片上还有外面带进来的雾气。她看看姑姑,又看看奕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三个人一起洗澡。姑姑说。
这句话落进屋里,像是往水杯里扔了块石头。王月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手指还停在耳后拢头发的姿势上。她盯着姑姑看了三四秒,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姑姑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清细节,但那副眼镜的角度纹丝不动,下巴微微抬着,是王月从小就熟悉的、不容反驳的姿态。
浴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不到四个平方。姑姑先进去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铺着白色瓷砖的墙面上。她拧开淋浴喷头的热水阀,水管里先是一阵咕噜咕噜的空响,然后水柱砸在瓷砖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雾。热气很快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洗手台上那瓶开塞露的塑料瓶盖映在水汽里,模糊成一团肉色的影子。
姑姑先脱的衣服。碎花衬衫解开扣子搭在门后挂钩上,接着是深灰色长裤,叠好搁在洗手台边沿。她里面穿着一套肉色棉质内衣,肩带松垮垮的,背后扣子解开时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她弯腰褪下内裤,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热水淋下来的瞬间她吸了口气,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水流顺着她瘦削的脊背往下淌,淌过蝴蝶骨之间那道浅沟,淌过腰窝,在小腿肚上汇成细流,带着泡沫流进地漏的铁栅栏。
王月站在浴室门口,手指攥着衬衫下摆,指节泛白。她看了看淋浴下的姑姑,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两步远的奕奕。她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不到就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开始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每一颗扣子滑出扣眼的声响。灰蓝色工装衬衫脱下来,露出里面洗得有些起球的白色棉背心。她解开牛仔裤的铜扣,拉链声在狭小的浴室里格外清晰,裤管褪到脚踝时她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重心。她没看奕奕,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奕奕脱得最快。白衬衫扯开,袖口还卷着,直接扔在洗衣机盖上。皮带扣解开,裤子褪下,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底被冷水激了一下,小腿肌肉绷紧了又松开。三个人赤裸着挤在这间狭小的浴室里,热水蒸腾的白雾填满了所有空隙,镜子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肉色轮廓晃来晃去。
姑姑伸手把王月拉到淋浴下面。水柱打在她肩膀上,王月打了个激灵,眼镜片上立刻蒙了厚厚一层雾。姑姑替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然后挤了一泵沐浴露在掌心,搓出泡沫,往王月背上抹。她的手从肩胛骨开始,打着圈往下搓,搓到腰眼的时候王月往前缩了缩,姑姑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
你兰姨来找过我。姑姑开口了,声音被水声裹着,不紧不慢。她搓背的手没有停,泡沫在王月脊背中央堆成一小团白。她说她已经和奕奕睡过了。
王月的背肌在姑姑手掌下骤然绷紧,又慢慢松开。她低着头,热水浇在后脑勺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两侧,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锁骨窝里。她没说话,但呼吸变了——从鼻子里出来的气又短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
丽也知道。姑姑接着说,手掌搓到王月腰侧,指腹按进软肉里揉了揉。她早就知道了。去年搬家那晚的事,她和兰姨都记起来了。兰姨让奕奕交代过了,丽还没闹,但她迟早要闹。你丽婶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得先算三遍,等她算明白了,不知道会翻出什么花样来。
她顿了顿,从王月背后伸手去拿花洒,热水冲掉王月背上的泡沫,白色的沫子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绕过膝盖窝,在脚踝处打了个转才流进地漏。姑姑把花洒挂回去,又挤了一泵沐浴露,这次搓的是王月的手臂。从肩膀往下捋,捋到手肘,再捋到手腕,手指插进王月的指缝里搓了搓,把她的手翻过来搓掌心。
现在这栋楼里,除了你云姨,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姑姑说。她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我叫你们俩回来,不是要兴师问罪。我是要在丽算清楚之前,先把咱们自己人拢在一起。
王月沉默了很久。热水哗哗地浇在瓷砖上,排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填满了所有空白。她站着,肩膀微微往前缩,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腿外侧的皮肤,揪出一小块红印。她的脚趾在湿滑的瓷砖地面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拇趾和第二趾之间夹着一点没冲掉的泡沫。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被水汽泡得有些哑。
姑姑把花洒取下来递给她,让她自己冲洗前面。不是要你做什么。姑姑说,手掌在王月湿漉漉的后脑勺上按了按,拇指擦掉她耳后一道没冲干净的泡沫痕迹。是要你知道——以后不管丽怎么闹,不管兰姨什么态度,咱们三个人之间不能再有隐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月把花洒举在胸口,热水冲着锁骨中间那一小块凹陷。她转过头,看了奕奕一眼。她没戴眼镜,眯着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看不清表情,但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移到脖子,移到锁骨,移到胸口那枚还没完全消退的齿痕——兰姨咬的那一圈牙印还泛着淡红色,边缘已经有些发黄,像是淤血正在散。她的目光在齿痕上停了足足两秒,然后转回去,对着墙壁上的瓷砖缝。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姑姑搓背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掌贴在王月左边肩胛骨上,掌心沾满了滑腻的泡沫,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张网扣在女儿瘦削的背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花洒里的水还没落地,短到水汽还没来得及重新在镜子上凝一层雾。然后她的手继续往下搓,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搓过去,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指腹用力了那么一点点。
她没接这句话。只是把王月转过来,面对面站着,挤了洗发水往她头上抹。指腹揉进头皮里,搓出绵密的白色泡沫,从发际线一直揉到后颈。王月闭着眼,站在热水底下,脸上的表情被泡沫和水流遮住了,只露出咬得发白的下唇。
洗完的时候三个人轮流冲了最后一次清水。泡沫顺着六条腿往下流,汇进地漏,铁栅栏上沾着几根卷曲的毛发。姑姑先关的水,从门后挂钩上扯下浴巾,先递给王月,再拽了一条给自己。奕奕用王月擦完的那条,棉布上还带着潮湿的热气和沐浴露残留的香味。
擦身的时候姑姑说:今晚都别走,就在这儿睡。
王月裹着浴巾坐在马桶盖上,膝盖并拢,两只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蜷着,拇趾压在第二趾上面,压得趾甲盖发白。她的湿头发在肩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浴巾边缘在大腿根部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低着头,看自己脚背上那颗小小的痣,然后抬起脸,看了姑姑一眼,又看了奕奕一眼。
好。她说。
姑姑把用过的浴巾卷成一团塞进塑料盆里,转身推开浴室门。冷空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片水雾。走廊里黑着灯,客厅方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昏黄的街灯,在地板革上画了一道极细的亮线,像是刀片在暗处划了一道口子。
茶几上那杯凉白开还在那里,水面上那粒灰尘已经沉到了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