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空气还贴在三个人的脚踝上。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灯泡是四十瓦的,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半张床。窗帘本来就拉着,她又伸手扯了一把,把右边那道两指宽的缝也合上了,布料和墙壁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滑轨有点涩,拉出来的时候咯噔响了一声。那盒避孕套就放在一叠叠好的碎花睡衣上面,盒子是蓝白色的,塑料薄膜还没拆,反着台灯的光。她把盒子拿出来,转身放在床头柜上,盒子底磕在木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响。
今天要把这盒用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王月,也没看奕奕,像是在说一件和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的事。但她的手指压在盒子上,指甲盖泛着用力过度的白。王月正坐在床沿拿毛巾搓发尾,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住了。毛巾裹着湿头发攥在她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她继续搓,动作和刚才一样,但搓的方向反了——她没注意到,把发尾的头发从发根往发梢反向搓,搓出细碎的摩擦声。
姑姑先坐到了奕奕身边。床垫陷下去一块,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她侧过身,手掌贴上奕奕胸口那枚齿痕,掌心是刚从热水里出来的温度,带着沐浴露残留的滑腻感。她的指尖沿着牙印的边缘慢慢画了一圈,从锁骨下方那颗最深的白点开始,顺着泛黄的淤血边缘绕到齿痕的另一侧,指尖的力度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兰姐咬得还真狠,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酸还是笑。
王月这时候放下了毛巾。毛巾落在床单上,无声地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她从另一侧靠近,膝盖压在床垫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覆在姑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比姑姑的细,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盖在姑姑中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母女两人的手指在奕奕胸口叠在一起,手心贴着手背,手背贴着那圈牙印。三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姑姑低头看了一眼王月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没说话。她把手抽出来,反过来握住王月的手腕,把她的手也拉到了奕奕胸口上,让她的掌心直接贴在齿痕上。你摸摸看,她说,兰姐下嘴的时候可没省着力气。王月的指尖在齿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但她没缩远,只是把手从奕奕胸口拿开,转而搭在姑姑的腰侧。
姑姑解开了奕奕腰间的浴巾。浴巾松开的时候棉布擦过皮肤,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王月从背后抱住姑姑,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姑姑的手往下移。她的呼吸吹在姑姑后颈的碎发上,那些还没干透的短发一根一根地颤动。
姑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避孕套,指甲挑开塑料薄膜,撕拉一声,薄膜裂开一道口子。她抽出其中一枚,银色的小方包装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反着台灯的橘光。她撕包装的时候动作不快,锯齿边缘被她的指甲沿着撕口慢慢拉开,露出里面卷成一圈的半透明橡胶。她把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到王月的目光钉在她指尖上,跟着每一个步骤移动——从撕包装到取出套子,从捏住顶端的气囊到对准位置。
姑姑把套子往下捋的时候,指腹贴着橡胶滑过皮肤,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示范一道工序。王月的呼吸变重了,气息打在姑姑后颈上,湿热一片。她的嘴唇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姑姑的后颈,不是吻,只是贴着,嘴唇干燥的纹路压在姑姑颈椎骨的凸起上。
姑姑替奕奕戴好之后,手在橡胶末端停了一下,确认它已经套到底。然后她自己躺下去,后背陷进床单,湿头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把泡过水的深棕色海藻。她伸手拉住王月的手腕,把她的手往自己腿间带,拉的时候没有犹豫,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你先看着,等一下换你。
王月跪在床边,膝盖压在床垫边缘,身体前倾到几乎失去平衡。她的手指顺着姑姑的引导探进去,指腹碰到的是潮湿的温热,那种温度和浴室里残留的热气不一样,更黏稠,更靠近身体内部。姑姑仰头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看王月,而是锁在奕奕脸上。那双戴着眼镜的眼睛在橘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放大了一圈,黑色的部分几乎吞掉了棕色的虹膜。
奕奕俯身的时候,床垫又陷下去一块。王月的手指还在姑姑体内,她感觉到压力的变化,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从另一个方向挤进来。她没抽手,就那么跪在床边,手指被夹在两个身体之间,指腹同时感受到姑姑体内的收缩和另一处的搏动。三人的身体第一次同时叠在一起,像三根电线在同一个接线柱上拧紧了螺帽。
台灯照在三个人的身上,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团模糊的、不断晃动的大块黑影。床头柜上的避孕套盒子斜靠在闹钟旁边,里面还剩下大半,银色的小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第一枚套子被摘下来的时候,姑姑接过去,随手丢在床头柜旁边的废纸篓里,橡胶打在塑料篓底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第二枚撕开包装的声音比第一次更脆,因为王月这次看清楚了每一个步骤——姑姑捏住顶端气囊,姑姑把它对准,姑姑用指腹把橡胶圈往下推。推到底的时候姑姑抬头看了王月一眼,眼神里没有笑,但也没有回避,像是在等她记住。
第二枚用完之后,姑姑翻了个身,伸手拉住王月的手腕,这次不是往自己身上带,而是把她往奕奕身边推。王月被推得身体前倾,膝盖在床单上滑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撑住奕奕的胸口,掌心正好压在那枚齿痕上。她的手比姑姑的手凉,指节僵着,像冬天握自行车把手时冻僵的那种僵。姑姑从床头柜上又抽出一枚,撕开,递给王月。王月接过去的时候包装纸在她手心里折了一下,折出一道斜斜的白痕。她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的锯齿边缘,又抬头看了姑姑一眼,姑姑没说话,只是下巴朝奕奕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王月撕开第三枚包装的时候动作比姑姑生涩得多,锯齿边缘撕得歪歪扭扭,差一点把套子也扯变形了。她戴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肌肉不受控制的细碎颤抖。姑姑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帮忙,只是把王月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头发别到她耳后。
第三枚套子被丢进废纸篓的时候,姑姑伸手把王月拉过来,让她躺到自己身边。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姑姑躺在中间,左边是奕奕,右边是王月。床不够宽,三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手臂贴着肋骨,腿贴着腿。姑姑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蓝白色的盒子,摇了摇,里面还剩下大半,银色包装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把盒子放回去,又伸手摸到枕边那枚刚才捏在手心的空包装,银色的塑料膜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把包装纸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自然,像是把零钱塞进枕头套里存着。
剩的明天再分。她说。
窗外街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那道被姑姑拉严的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挣开了一线,橘黄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极细的亮线,正好落在三个人的腿上。椅背上搭着三条湿毛巾,中间那条是王月的,叠得最整齐,最下面那条是姑姑的,卷成一团,最上面那条是奕奕的,一角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挂在毛巾边缘,鼓成一个半圆,然后坠下去,打在椅子腿旁边的地板革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啪嗒。啪嗒。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