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回头看了姑姑一眼。她没停,只是把头转过来,下巴压在自己肩头上,镜片被晨光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姑姑的拇指还按在她后颈上,按得不重,但王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膝盖夹紧奕奕的腰侧,脚趾蜷起来蹭在床单上,布面被她扯出一道细细的褶。
奕奕没让这个姿势持续太久。他抽出垫在王月胯骨边的那只手,撑在床面上,翻身把王月压回枕头上。床垫被两个人换了位的重量压得咯吱一声响,弹簧在底下抖了两下才稳下来。王月被他按着肩膀翻过去的时候,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镜腿被压歪了一边,她伸手想扶,被奕奕捏住手腕按在枕边。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还没从昨晚的喘息里缓过来,带着一层粗粝的沙。王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但没挣。
姑姑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蓝白色的盒子。盒子边缘被晨光照出一圈浅色的反光,纸盒的角被昨晚王月的手指捏得微微发皱。她打开盒盖,指尖拨开锡箔纸的边,从里面抽出一枚。锡箔纸撕开的声音在房间里特别脆,像掰断一根干树枝。她把撕开的包装搁在枕头上,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套子的边缘,朝奕奕那边抬了抬下巴。
奕奕从王月身上退下来,膝盖在床单上蹭出两道浅坑。姑姑没说话,只是把套子递过去,手指顺着橡胶卷边往下推,动作比昨晚利索了很多。她推到底的时候指尖在根部按了一下,然后把奕奕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自己抬腿跨上去。
床垫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闷。姑姑的膝盖分开跪在床面上,小腿压住被子的一角,裸着的脚背被晨光切成明暗两截——脚踝以上亮着,脚趾还窝在阴影里。她没急着动,双手撑在奕奕胸口上,掌根压着他的锁骨,手指微微张开。奕奕能感觉到她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凉的,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块湿毛巾。他伸手掐住她的腰侧,拇指按在她肋骨最下面那根上,用力一翻,把她压回床面。姑姑的背撞在床单上,闷响了一声,短发在枕头上散开,露出一截耳根,耳根是红的。
王月在旁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颊压在枕头边缘,镜片被挤歪了,露出一只眼睛。她看着姑姑的腿被奕奕的手从膝盖窝托起来架在臂弯上,看着她的脚踝在奕奕肩后晃了两下。王月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镜腿磕在避孕套盒子上,发出轻轻一声塑料响。
姑姑没出声。床板吱吱呀呀响了十几下,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沉。她咬着自己下嘴唇,嘴唇边缘发白,鼻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细又急。奕奕的背肌在晨光里绷成一片硬朗的弧线,肩胛骨凸出来的形状像两扇收紧的门。他低头,嘴唇压在姑姑的锁骨上,不是吻,是咬——牙齿轻轻合了一下,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姑姑闷哼了一声,脚踝从他臂弯里滑出来,脚后跟磕在他大腿后侧。
晨光从床单那道细线曾经落过的地方移到了床头柜上,把蓝白色避孕套盒子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楼下油条摊的油锅滋啦一声响,面团被筷子翻了个面,油香味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房间里压低的喘息和弹簧的轻微金属颤音。
结束的时候姑姑没出声,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掌从奕奕的背上滑下来,指尖在他后腰的汗珠上抹了一下。奕奕从她身上退下来,跪在床面上喘气,汗从鬓角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王月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盒子。她没戴眼镜,眯着眼睛数了数,手指拨开锡箔纸的边,抽出一枚新的。她把包装递到姑姑面前,锡箔纸的边缘擦过姑姑的指尖。
姑姑接过去。她的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肌肉用力过度之后放松下来的那种轻微发颤。她撕开包装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锡箔纸的锯齿边被她撕得歪歪扭扭。她替奕奕换上的时候,手指在橡胶卷边上顿了一下,然后才往下推,推到一半抬头看了王月一眼。
王月已经躺回枕头上。她把腿分开,膝盖微微曲起,脚后跟踩在床单上,脚趾蜷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下巴压在自己肩窝里,露出脖子到锁骨那一截白细的皮肤。晨光落在她锁骨上,能看见皮肤下面淡淡的青色血管。姑姑的喉咙动了一下,把套子推到底,然后退开,让奕奕压上去。
这一回床板的声响比刚才轻。弹簧没怎么响,只有床垫轻微的起伏声和王月压得很低的喘息。她的手指抓着床单,指节攥得发白,布面被她扯出一道道细褶。姑姑坐在床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滑,停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王月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张开一条缝,气息从齿间漏出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窗外有人拉开门栓,铁皮门板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声。走廊里传来拖鞋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从东头走到西头,然后是一声水桶磕在水池边的闷响。筒子楼的早晨彻底亮开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淡金色,而是发白的那种亮,把床面上三个人腿的交叠处照得轮廓分明。
结束的时候王月的膝盖从奕奕的腰侧滑下来,腿软软地摊在床单上,脚趾还蜷着没松开。奕奕从她身上退下来,跪在床沿喘气,汗从他肩胛骨中间那道沟里淌下来,沿着脊柱一直流到后腰。姑姑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卫生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姑姑拿起那个蓝白色的盒子,把锡箔纸的边压平,盒盖盖好,放回床头柜上。盒子里剩的套子被她刚才数过的手指拨得稍微挪了位,边上露出锡箔纸的一角。她伸手把那一角塞回去,然后从椅背上取下三块干毛巾。毛巾是昨晚搭上去的,过了一夜已经干透了,边角还有点硬。她把两块分别丢给王月和奕奕,另一块自己拿着,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王月坐起来,用毛巾擦了脸和脖子,然后把毛巾翻了个面,擦了擦腿根。她戴上眼镜,镜片被晨光映出一层浅色的反光,看不清眼睛。她从地上捡起昨晚脱下的内裤和长裤,坐在床沿上穿,扣扣子的时候手指还不太稳,铜扣子在指间滑了两次才扣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扶了一下床头柜才站稳。
“我先走了。”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手指顺着腰带捋了一圈,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袜子。袜子是昨晚蹬掉的,有一只翻了个面,她抖了抖翻回来,坐在床沿上套好。
姑姑站在镜子前面,用梳子把头发上的结梳开。她梳得很慢,梳齿从发根拉到发尾,每一下都拉得很直。镜子里映出她锁骨的轮廓,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奕奕咬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用手指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
“去吧。”姑姑没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了王月一眼。王月已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奕奕。奕奕正坐在床沿上穿裤子,一条腿已经套进裤管里,另一条腿还光着,膝盖上有一块被床单硌出的红印。他没抬头,但感觉到了王月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王月拧开门锁,侧身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哒哒哒,从门口一路朝楼梯口走,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在避让走廊里堆的煤球炉子——然后又响起来,越走越远,最后被楼下早点铺子的嘈杂声吞掉了。
姑姑放下梳子,把梳齿上缠的头发扯下来,卷成一个小团丢进废纸篓里。废纸篓里已经团着三个用过的避孕套和几张揉皱的卫生纸,头发团落在最上面,黑黑的一小撮。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把袖口的扣子扣好,然后从椅背上取下外套搭在臂弯里。
奕奕穿好了鞋,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昨晚被踩松了,他重新穿了一遍鞋孔,手指头不太灵便,穿到最后一个孔的时候顿了一下,又重穿了一次才穿过去。他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姑姑。
姑姑正把外套穿上,拉链从下往上拉,拉到胸口的时候停了手。晨光从窗帘缝隙移到门框上,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半边脸亮着,能看见眼角细细的纹路;半边脸窝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拉上拉链,走到门边,在奕奕身后站住。
“晚上还过来吗。”她说。不是问句的调子,是陈述句的调子,尾音往下压。
奕奕拧开门锁。走廊里煤炉的劈啪声和水龙头的哗哗声涌进来,把房间里残留的汗味和橡胶味冲散了一点。他回头看了姑姑一眼,没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走廊里有人提着水桶经过,桶底磕在门槛上,水花溅出来打湿了水磨石地面。楼下油条摊的油锅又滋啦一声响,面团翻了个面,油香味混着煤烟味从楼梯间升上来,填满了整条走廊。
筒子楼的早晨彻底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