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那股煤烟味还没散尽,姑姑已经锁好了门。她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昨天兰姨留下的那包避孕套,硬邦邦的方盒子硌在指节上。她没拿出来看,只是用指尖推了推,把它推到口袋深处,然后拎起门口靠着的帆布包,下了楼。
自行车停在楼道口,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姑姑从帆布包里扯出一块抹布,随手擦了两把,把抹布塞回车筐里,抬腿跨上车。车链子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她蹬了两圈才顺滑起来,拐出筒子楼的院子,上了大路。晨风灌进领口,把她锁骨上残留的汗意吹干了,贴在皮肤上的布料不再粘着,凉丝丝的。
玲子服装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阳光斜斜地灌进店里,照在挂衣架上一排排衬衫和西裤上,布料上的细绒在光线里浮着。姑姑把帆布包挂在收银台下面的挂钩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昨天兰姨留下的那盒避孕套还在,蓝白色的盒子压在一叠零钱和收据本下面。她把抽屉推回去,开始整理货架。
上午的生意清淡,进来的大多是来改裤脚的老顾客,姑姑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一阵,缝完两条裤脚收了两块钱。十点刚过,店门口的玻璃门被推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兰姨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把芹菜,芹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绿油油的。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瑜伽裤,上身是那件常穿的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脚上蹬着一双白袜配运动鞋。头发新烫了卷,蓬蓬地堆在脑袋两侧,衬得她本来就尖的下巴更尖了。
“这么早就开门了。”兰姨把塑料袋搁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芹菜叶子蹭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水痕。
姑姑从缝纫机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坠下来,店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只剩下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在兰姨脸上投下一层青白的光。
“关门干嘛。”兰姨嘴上这么问,人已经走到收银台后面,在姑姑平时坐的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面是帆布的,坐上去往下陷,发出吱呀一声。
姑姑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两个搪瓷杯,拎起暖壶倒了两杯水。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兰姨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缝纫机边上,没坐。
“昨晚月没走。”姑姑说,语气跟说今天菜价似的,平平的。
兰姨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没喝,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姑姑。
“三个人一起。”姑姑说,“我,奕奕,月。在我床上。”
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一阵。兰姨把搪瓷杯放回台面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说话,但膝盖并了并,瑜伽裤的布料在腿间绷出一道褶皱。
姑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缝纫机的台面上,走到收银台边上,屁股靠在台沿上,低头看着坐着的兰姨。这个角度兰姨得仰着脸看她,脖子上的筋抻得细细的。
“月给他戴的套。”姑姑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回手生,套子捏了半天才撕开,戴反了,又翻过来重新戴。我在旁边看着,教她怎么往上捋,要捏住前面那个小泡,把气挤干净。”
兰姨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她的手指头捏着搪瓷杯的把手,指节发白。
“后来我躺下去,让月把手伸进来。”姑姑说着,自己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盖磕在玻璃上,笃笃两声,“她手指头细,比我的细一圈,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感觉。我攥着她的手腕往里带,教她怎么弯指头,怎么往上勾。她学得快,没两下就找着了。”
店里很静。卷帘门外面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布鞋底蹭在水磨石人行道上,沙沙的,走远了就没了。日光灯管里有只小飞虫撞在灯管壁上,翅膀扑棱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兰姨把腿夹得更紧了。瑜伽裤紧紧裹着她的大腿,大腿内侧的肌肉微微发颤,她自己大概没察觉,但姑姑看见了。
“一盒十二个,用掉六个。”姑姑说,“剩的还在我床头柜上放着,今晚接着用。”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兰姨的眼睛。
“你来不来。”
这不是问句。跟早上问奕奕“晚上还过来吗”一样的调子,尾音往下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兰姨抬起头,日光灯管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下面的凹陷照得更深。她本来就瘦,这张脸在这种光线下看着更尖更暗,但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疯了吧你。”兰姨说,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你就说来不来。”姑姑不吃她这套。
兰姨站起来,和姑姑面对面站着。她比姑姑高半个头,但瘦,站在姑姑面前像一根竹竿。她伸手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咕咚一声。
“来。”她说,“干嘛不来。”
姑姑笑了一下,是那种嘴唇抿着、只有嘴角往两边扯的笑。她把搪瓷杯从兰姨手里拿过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放在台面上。
“还有个事。”姑姑说。
兰姨挑起一边眉毛。
“菲那边——”姑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哥今晚要是不在家,把她也叫上。”
兰姨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拿手指着姑姑的脸,指尖差点戳到姑姑的鼻尖上:“你真是疯了,她肚子都七个月了。”
“七个月怎么了。”姑姑把兰姨的手指拨开,语气粗鲁,“你当她肚子是怎么大的?七个月了还能在厨房里让奕奕弄,奶水溅了一身,她自己说的,衣服前面湿了一大片。她腿并着走路的样子你是没看见,垫了纸巾在裤衩里,走两步就要蹭一蹭。”
兰姨听得耳根子开始泛红,但她没打断,反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厨房?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姑姑说,“奕奕去送橘子,在厨房里就弄上了。她说胎儿还在肚子里踢她,一边弄一边踢,她说那滋味——算了,你自己问她去。”
兰姨把手里的芹菜塑料袋往旁边踢了踢,芹菜叶子又蹭出一道水痕。她靠在收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的锁骨从睡衣领口里凸出来,凹进去两个深深的窝。
“你觉得她会来?”兰姨问。
“试试不就知道了。”姑姑已经伸手去拿收银台上的电话。那部电话是转盘式的,米白色,话筒上缠着一圈发黄的透明胶带,线从台面上拖到地上,弯弯绕绕地爬进墙角。
姑姑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指头插进转盘孔里,拨了三个数字。转盘嘎吱嘎吱地转回去,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
“喂。”舅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电流有点失真,但听得出来是她。姑姑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兰姨。
“哥今晚在家不在家?”姑姑开门见山。
“……他今晚夜班。”舅妈在那头说,声音里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姑姑压低了声音,但兰姨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她把话筒贴紧嘴唇,像是怕被店里别的什么人听见似的,虽然店里只有她们两个。
“晚上来店里。有好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挂断的沉默,是那种能听见对方呼吸的沉默。舅妈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中间夹着细微的电流沙沙声。兰姨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盯着姑姑手里的听筒。
三秒,四秒,五秒。
“几点。”舅妈说。不是“什么事”,不是“再说”,是“几点”。两个字,问得干干脆脆。
姑姑对着话筒笑了笑,是那种牙不露出来、但眼角皱纹全挤出来的笑。她说:“天黑以后,别太早,等楼道里人少了再下来。”
“行。”舅妈说完这个字,挂断了。
姑姑把话筒放回电话座上,咔哒一声轻响。她转过身来,对着兰姨摊了摊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说——你看,这不就成了。
兰姨摇了摇头,弯腰从地上拎起那袋芹菜,菜叶子已经有点蔫了。她把塑料袋甩到肩上,芹菜梗隔着袋子磕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
“我去买菜,晚上带过来。”她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姑姑,“你真是疯了,玲子。”
姑姑没接话,走过去弯腰抓住卷帘门底部的把手,用力往上一推。铁皮哗啦啦地卷上去,上午的阳光猛地灌进店里,刺得兰姨眯起了眼睛。阳光落在收银台的玻璃板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把搪瓷杯里的水照得透亮。
兰姨推开门,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她拎着芹菜走出去,瑜伽裤紧紧裹着她的两条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她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玻璃门冲姑姑比了个口型,说的是两个字——晚上。
姑姑站在门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店里那排挂衣架上。她看着兰姨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回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盒避孕套。蓝白色的盒子静静地躺在零钱和收据本下面,盒子角上有个被钥匙压出的凹痕。
她推上抽屉,拿起搪瓷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杯底朝天,最后一滴水滴在舌头上。她把杯子倒扣在台面上,走到缝纫机后面坐下,脚踩上踏板,针头哒哒哒地响起来。
店门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晒得暖烘烘的。她踩了一阵缝纫机,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十一点,离天黑还有整整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