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伸手拧灭了收银台上的小台灯。
店堂里暗下来,只有卷帘门底缝透进来一截路灯光,黄澄澄的,横在地铺边上,像一条窄窄的带子。黑暗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大了——棉被下面褥子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墙角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还有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奕奕站在地铺边上,眼睛还没适应黑暗,只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软软的,隔着袜子碰了碰他的脚踝。
兰姨翻了个身。
她在棉被上侧过来,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摸到自己脚上那双白袜子。她用拇指勾住袜口,一根一根脚趾往后缩,把袜子从脚后跟褪下来,左边一只,右边一只,随手丢在枕头边上。光着的脚踩在褥子上,脚趾张开又蜷起来,在棉布面上蹭了蹭。
“闷得慌,”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堂里听得很清楚,“穿袜子睡不踏实。”
她的脚在棉被上伸了伸,脚背擦过舅妈的小腿。舅妈没睁眼,但小腿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兰姨的手伸过去,摸到舅妈的手腕,攥住了,拽了拽。
“菲姐,”她说,“别装睡。”
舅妈被她拽得侧过身来,肚子抵着棉被,整个人往兰姨那边歪了半截。她的深蓝裙子在腰侧拧成了一道褶子,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小截大腿。她伸手去拽裙摆,往下拉了拉,又拉了拉,拉到膝盖下面才停手。
“热,”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鼻音,像刚睡醒又像还没睡。店堂里确实不凉快——卷帘门拉到底,窗户关着,四床棉被铺在地上,四个人的体温把这一小片地铺捂得暖烘烘的。舅妈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她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裙子胸口的布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紧巴巴地绷在胀大的乳房上。
姑姑没说话。
她在黑暗里站起来,绕过地铺的边角,走到收银台后面。抽屉拉开的声音很轻,金属滑轨轻轻一响,然后是她手指在抽屉里摸索的窸窣声。她摸到了那个蓝白色的小盒子,纸盒的边角已经被手指捏得微微发软了。她关上抽屉,走回来,棉布拖鞋踩在地砖上,一步一声,闷闷的。
她走到奕奕身边,停住了。
黑暗里她的手摸到了奕奕的手背。她的手指凉凉的,刚从抽屉里拿出来,指腹上还带着收银台木头面板的那股凉意。她把那个蓝白色盒子塞进奕奕手里,纸盒的边角硌在他的掌心上,轻飘飘的,但里面装的东西在盒子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近奕奕的耳朵。她的呼吸吹在他耳廓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洗澡间里那块绿肥皂的味道。
“别都用了,”她低声说。
话还没落地,兰姨的腿就伸过来了。
她的脚心踩在奕奕的小腿上,光着的脚,脚底软软的,带着洗完澡之后那股潮乎乎的热气。她的脚趾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滑,勾住他裤腿的边,往后拽了一下,又松开。棉布裤腿弹回去,轻轻打在他小腿上。
“站那么远干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怕我们吃了你?”
奕奕还没答话,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他腰上。
是舅妈的手。
她的手比兰姨的脚还热,五根手指张开,隔着白色汗衫按在他腰侧,揉了一把。那一把揉得不算轻——拇指按在他肋骨下缘,其余四指扣在腰后,像在揉一块发好的面团。奕奕的腰肌在她手底下绷了一下,又松开,她能感觉到那一块肌肉在她掌心里跳了跳。
舅妈没说话,但她整个人从棉被上撑起来,侧着身子往奕奕这边靠。她的肚子先碰到奕奕的大腿外侧,圆鼓鼓的,硬邦邦的,隔着深蓝裙子传过来一股温热的体温。然后她的手从腰上挪开,摸到他的胳膊肘,顺着小臂往下摸,摸到他的手腕,攥住了。
她把他往下一拽。
奕奕膝盖弯碰到地铺边沿,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褥子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盒避孕套。纸盒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边角凹进去一块。他跪在地铺上,膝盖陷进褥子里,棉被下面的棉花被压得挤出一阵细碎的气声。
舅妈的脸凑过来了。
她的头发还没全干,发梢擦过他的脖子,凉丝丝的。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垂。不是碰一下就拿开的那种——她含住了,上下嘴唇包住他耳垂那一小片软肉,舌尖在嘴唇里面轻轻抵着,呼出的气全灌进他耳朵眼里,又湿又热。
“今晚你别想装老实,”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没离开他的耳垂,那几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用嘴唇和舌尖一个一个字碾出来的,碾碎了,再推进他耳朵里。说完她又含了一下,然后松开,嘴唇从他耳垂上滑下来,擦过他的脖子,落在他的锁骨上。
兰姨在地铺上坐起来了。
她盘着腿,光着的两只脚踩在棉被上,十个脚趾涂着淡红色的指甲油,在黑暗里看不出来颜色,但能看见脚趾甲上面那一点微微的反光。她伸手拽住奕奕汗衫的下摆,往上掀。汗衫从裤腰里被扯出来,棉布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不是扯破了,是缝线被拉紧的那种声响。
“脱了,”她说,“在屋里还穿什么汗衫。”
汗衫被掀到胸口的时候,舅妈的手从下面伸进来。她的手心贴着他的肚子,顺着腹肌中间的凹陷往上摸,摸到胸口,五根手指张开,按在他胸骨上。她的手心滚烫,像是刚在棉被里捂了很久,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按在皮肤上有点黏。
奕奕把汗衫从头顶脱下来,扔在脚边。那件白汗衫落在地铺上,团成一团,袖子翻在外面,领口的标签翘起来。兰姨看了一眼那团汗衫,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她的脚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是勾小腿。她两只脚一起伸过来,脚心踩在他腿间。不是踢,也不是踹——是踩,像踩一块刚发好的面团,脚心贴上去,五根脚趾微微张开,隔着裤子踩住,然后脚掌慢慢往下压。她的脚踝转动了一下,脚心在他腿间揉了一圈。
“姨就想看看你能撑多久,”她说。
她在洗澡间里也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手里攥着莲蓬头,热水冲在她后背上,蒸汽把洗澡间灌得白茫茫的。现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热水,没有蒸汽,只有脚心底下那一块正在慢慢变硬的布料,和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呼吸。
舅妈的嘴唇从他锁骨上移开了。她低着头,手指摸到他裤腰上的扣子,单手解——拇指顶住扣眼的一边,食指向外拽扣子,那颗塑料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啪的一小声。然后是第二颗。她的手指很稳,不像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倒像是在解自己衣服上的扣子,手指每一寸动作都清清楚楚,不急不慢。
姑姑站在地铺边上,没坐下。
她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越来越清楚——不是重,是深,每一下都从胸腔最底下抽上来,再从鼻子里慢慢呼出去。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拇指掐在食指的侧面。她的眼镜片反射着卷帘门底缝那一截路灯光,两个小小的亮点,像是两颗钉在天花板上的针尖。
兰姨的脚从他腿间挪开了。她伸手摸到自己枕头边上那个小布包——是她来的时候拎的那个碎花布袋,里面装着芹菜和烧鸡,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一副钥匙和一小包面巾纸。她在包里摸了摸,没摸到什么,手又缩回来了。
她歪过头,看了一眼奕奕手里那个蓝白色盒子。
“拿来,”她说。
她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了又合上,做了一个“给我”的手势。奕奕把盒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拇指推开盒盖,往掌心里倒了倒。一枚避孕套滑出来,掉在她手心里,正方形的铝箔包装,锯齿边,在黑暗里泛着一层银灰色的暗光。
她把盒子搁在枕头边上,把那枚避孕套举到嘴边。
她的牙齿咬住铝箔包装的锯齿边,头往侧面一偏,嘶啦一声撕开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划过绸子布面。她把撕开的包装从嘴边拿下来,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沾到的铝箔碎屑。
舅妈的手从奕奕裤腰上松开了。
她撑起上半身,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往兰姨那边伸过去。她的手指摸到兰姨的手腕,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摸,摸到她掌心里那枚撕开的避孕套。
“我先帮他戴,”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店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姑姑站在地铺边上,低头看着她们。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摘下了眼镜。镜架从她耳朵后面滑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摩擦声。她把眼镜折好,放在收银台上,镜片朝下,镜腿朝上。
卷帘门外面,夜风停了。马路上没有扫帚拖过去的声响了,只有墙角那个老冰箱还在嗡嗡地响,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喉咙里打着呼噜。
兰姨往后退了半尺,把手里那枚撕开的避孕套搁在舅妈掌心里。舅妈的手指合拢,攥住了。铝箔包装的锯齿边硌在她指缝间,凉丝丝的,带着兰姨手心里的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东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上了。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奕奕。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有一点没擦干的水痕——可能是洗澡的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躺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