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奕仰面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陷进荞麦皮枕头的凹陷里,枕套上还留着洗衣粉的碱味儿。地铺的褥子不算厚,他的肩胛骨能隔着棉絮感觉到水泥地面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传到后颈。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黑成一片,只有卷帘门顶缝漏进来一线街灯的昏黄,像一根细铁丝横跨了整个店堂。
兰姨从左侧靠过来的时候没说话。她的手掌先贴住他胸口——掌心是热的,刚从被窝里焐出来的那种热度,五指张开按在他胸骨上,然后慢慢往下揉。她的动作不快,像在揉一块发好的面团,掌根压下去,指腹收拢,滑过他的肋骨,停在他肚脐上方。她手上还带着撕避孕套时沾上的那点铝箔碎屑,细小得像沙子,刮在他皮肤上刺刺痒痒的。
舅妈在右侧。她用左手撑着褥子,右手攥着那枚已经撕开的避孕套,整个人侧着身子靠过来。她的大肚子顶在奕奕的腰侧,隔着那件深蓝色的孕妇裙,他都能感觉到她肚皮底下胎儿翻身的动静——一下,又一下,像有条鱼在她腹腔里甩了一下尾巴。她没吭声,只是把右手的避孕套举到眼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套口的橡皮圈,借着那线街灯光看了看正反面。铝箔包装在她指缝间皱成一团,落在枕头边上,银灰色的一小团,像颗揉皱的糖纸。
姑姑从收银台走回来的时候,脚步踩在地铺边缘的褥子上,棉絮被她踩得发出很轻的吱嘎声。她在奕奕头顶上方跪下来,膝盖分开,棉布睡裤的裤腿蹭着他的耳朵。她俯下身的时候,头发先垂下来,烫过的棕色发梢扫过他的额头,带下来一股发油的味道——是那种老牌子的桂花油,甜腻腻的,混着她身上缝纫机油和布料浆洗过的气味。
她的嘴唇先碰到他的耳垂。不是亲,是碰。干爽的嘴唇贴住他耳垂边缘那层薄薄的软肉,停了一秒,然后张开,含住了。她的舌尖从他耳垂后面那个凹陷处滑过去,湿热的,像一条很小的鱼从他皮肤上游过,然后顺着他的脖子往下,划过他下颌骨和颈动脉之间的那条凹槽,停在锁骨上方。她呼出来的气打在他脖子上,热烘烘的,带着晚饭时吃的芹菜炒肉丝的味道。
兰姨的脚重新踩上了他腿间。她的脚掌不算小,脚趾很长,骨节分明,踩上去的时候先用了脚掌的前半截,像在试探水温一样,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整个脚掌贴上去,脚趾蜷起来,隔着裤子夹住他已经硬起来的阴茎。她的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穿塑身鞋磨出来的,粗糙的触感透过棉布传到他那根紧绷的皮肤上,让他小腹猛地收了一下。
舅妈的手在同一刻落下来。她单手替他戴套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她用拇指和食指撑开套口,对准了龟头的顶端,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捋。避孕套外面那层润滑剂是冰凉的,硅油质地,沾在她指缝间,拉出细细的丝。她往下捋一寸,手指就滑一下,再捏住,再往下捋。套口的橡皮圈箍在他阴茎根部的时候,她用手指沿着圈口摸了一圈,确认没卷边。
“好了,”她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这两个字是从她肚子底下挤出来的。
兰姨的脚从他腿间挪开了。她侧过身,手掌从他小腹上移开,撑在褥子上,支起上半身。她的碎花睡衣领口敞着,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阴影。她低头看了一眼奕奕腿间那根已经被套子裹住的阴茎,又看了一眼舅妈手指上沾的润滑剂,嘴角动了一下。
“谁先来,”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末尾的音调往下沉,像在念一张菜单。
舅妈把手从奕奕腿间抽回来,在孕妇裙上擦了擦指缝里的润滑剂。裙摆上那片深蓝色的棉布被她擦出一道深色的湿痕,很快就洇开了,变成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印记。她侧过身,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在褥子上撑了一下,把身体的重心从左侧挪到右侧。肚子里那个胎儿又翻了个身,她眉头皱了一下,闭了闭眼。
“我身子不方便,”她说。“你们先。”
兰姨没接话。她扭过头,看向奕奕头顶上方。
姑姑还跪在那里。她的嘴唇从奕奕锁骨上移开了,留下一小片亮晶晶的唾液痕迹,在街灯光下反着暗光。她直起上半身,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越过奕奕的头顶,摸到了兰姨的后腰上。她的手指先是碰到兰姨碎花睡衣的下摆,然后从下摆底下伸进去,指腹贴住兰姨后腰凹陷处那条脊柱沟,顺着往上摸。兰姨的腰身很瘦,脊柱两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姑姑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兰姨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姑姑的手停在兰姨后腰上,没再往上。她的拇指在兰姨腰眼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很小,很慢,像在布面上画粉线一样,指尖带着缝纫工特有的精准。
店堂里安静了几秒。四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墙角那个老冰箱还在嗡嗡地响,压缩机的震动顺着水泥地面传到地铺底下,像一只埋在土里的心脏在跳。卷帘门外面,街灯的光线把门板上那道横条纹的影子投在地铺边沿上,一条一条的,像铁栅栏。
兰姨伸手摸到自己枕头边上那个蓝白色避孕套盒子。她的手指在盒盖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缩回来,没打开。
“别急,”姑姑的声音从奕奕头顶上方落下来,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铺子的人。“夜还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从兰姨后腰上移开,伸到枕头边上,摸到了那个蓝白色盒子。她的拇指推开盒盖,伸手进去,又摸出一枚避孕套。正方形的铝箔包装,锯齿边,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在黑暗里泛着和刚才那枚一样的银灰色暗光。
她把那枚避孕套搁在自己膝盖边上,就在奕奕耳朵旁边不到三寸的地方。铝箔包装落在棉褥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沙响,像一片树叶落在干土上。
舅妈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搁在奕奕大腿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裤缝的针脚。她的眼皮垂下来,睫毛在街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颧骨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
兰姨翻了个身,仰面躺下去,后脑勺压在枕头上。她的碎花布袋从枕头边上滑下去,倒在地上,里面那把钥匙撞在水磨石地面上,当啷一声,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弹了一下,然后被棉被吸掉了余音。她没去捡,只是把手搭在自己小腹上,手指交叉,拇指绕着拇指转了一圈。
姑姑还跪在那里,膝盖下的褥子已经被她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边上那枚避孕套,又看了看奕奕的侧脸。她的眼镜还搁在收银台上,镜片朝下,镜腿朝上。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的眼睛看起来小了一圈,眼角的细纹在暗光里显得更深,像用针尖在布面上划出来的细线。
冰箱的嗡声忽然停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沉,像是老猫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打呼噜。
姑姑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奕奕额头上。她的手掌很干,掌纹粗糙,是常年拿剪刀和熨斗磨出来的那种粗糙。她的拇指从他眉心划过去,顺着他的鼻梁往下,停在他嘴唇上。
“先歇会儿,”她说。“喘口气。”
奕奕没说话。他的胸口还在起伏,肋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兰姨刚才揉过的那片皮肤上还留着她掌心的红印子,正在慢慢褪下去。他腿间那根东西还硬着,套子外面的润滑剂被体温焐热之后变得更滑了,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
舅妈的手指还在他大腿边上画圈,指甲刮着棉布裤缝,一下一下的,像秒针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