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站起来后,手始终没离开肚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洇开的奶渍——两团深色的印子从胸口往下扩,在灯下泛着湿亮的光。她没擦,只是把衬衫的扣子一粒一粒系上,系到胸口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乳房,吸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系。
兰姨弯腰捡起布袋外面的铜钥匙,钥匙齿碰在指甲上发出细小的响声。她把钥匙攥在掌心,站起来的时候腿又晃了一下,这回没晃多久,她自己稳住了。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刚才骑在姑姑脸上时的狠劲,只剩下一种干完活的平静,像收工后把工具归位的样子。
“褥子谁卷?”兰姨问。
姑姑已经把睡衣披上了。她走到收银台前,拿起搁在上面的眼镜,用手背蹭了两下镜片,架回鼻梁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褥子。
“我卷。”她说。
她蹲下去,两只手抓住褥子的一头,从前往后卷。褥子湿得厉害,卷到中间的时候有液体被挤出海绵层,发出噗叽一声。姑姑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卷。卷到另一头的时候,兰姨走过去接了手,两人一人抬一头,把褥子卷成一捆,靠墙竖着放好。
舅妈在旁边站着,手摸肚子,动作慢得像是时间在她身上被拉长了。她看着那捆褥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下次该谁舔谁来着。”
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兰姨转过头来,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旧账时的表情。她把钥匙揣进塑身裤口袋里,说:“你是赢了,你说谁就谁。”
舅妈没接话,只是摸着肚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皮。胎动又来了,隔着衬衫能看见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从左滑到右。她嗯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肚子里的那个说的:“你弟弟输了。”
姑姑站在墙边,眼镜片在灯下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她把手搭在胳膊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睡衣的袖口。那件睡衣领口松垮,锁骨露在外面,上面有一小片红印——不是吻痕,是刚才被兰姨压住时蹭出来的。
“睡吧。”姑姑说,声音不大,“天快亮了。”
兰姨点了点头,走到墙角把她带来的布袋拿起来,搁在收银台下面。她没有往外走的意思——这个点回去,筒子楼的走廊里脚步声太响,谁听见都不好解释。
姑姑关了店里的大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夜灯。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地铺上的湿痕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四个人影在昏黄的光里慢慢移动。
舅妈先躺下的。她侧着身子,肚子搁在褥子上,一条腿弯着,另一条伸直。姑姑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一件旧棉袄,叠了两下垫在舅妈腰后。舅妈嗯了一声,算是道谢。
兰姨脱了塑身裤,叠好放在布袋旁边。她只穿一条内裤和一件领口少扣的衬衫,躺在舅妈右边,面朝上,手指交叉搭在小腹上,闭上眼。她的锁骨下面有一道淡淡的指甲划痕,在昏暗的光里几乎看不见——那是今晚之前就有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不知道她自己知不知道。
姑姑是最后一个躺下的。她没脱睡衣,只是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搁回收银台上。镜片在灯下落了一层灰,刚才用手背擦过的地方反而更花了。她躺在我左边,面朝我,但眼睛没看我,看着的是我身后的墙。她的呼吸很轻,但没闭眼,眼珠在昏光里微微动,像是在想什么。
我躺在三人中间,身上裹着兰姨给的棉衣,背靠着墙根。棉衣上有兰姨身上的味道——洗衣皂混着汗味,还有一点她高潮时蹭上去的体液的味道,已经干了,只剩下淡淡的腥。
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然后兰姨翻了个身,侧过来,手臂搭在舅妈肚子上。舅妈没动,但也没推开。兰姨的手指在舅妈肚皮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胎动的位置,停了停,然后收回去。
“菲姐,”兰姨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着她的人能听见,“生完这个就好了。”
舅妈没睁眼,只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生完这个就好了。”
语气和兰姨一模一样,但意思好像又不太一样。
姑姑在这时候翻了个身,翻得很快,像是不想听下去。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缩了一下。我伸手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她没抽回去,但也没反握,只是让我握着。她的手腕很凉,脉搏在指尖下跳得很快。
外面的天开始泛灰。服装店的卷帘门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砖上,照出昨晚拖动过的货架痕迹。兰姨的铜钥匙从布袋口袋露出一截,钥匙齿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像一枚还没用掉的筹码。
舅妈的肚子又动了一下,这次鼓起的包比刚才更大,在她肚皮上撑出一个圆圆的小丘,停了两三秒才慢慢平下去。她皱着眉,伸手在鼓起的位置按了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侧过身,把脸埋进兰姨的肩膀窝里。
兰姨没睁眼,但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舅妈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的手指在舅妈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哄孩子,但她自己的呼吸却不均匀——锁骨下面的那道划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灰蒙蒙的光里若隐若现。
姑姑终于闭上了眼。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变暖,脉搏也渐渐稳下来。她蜷着腿,膝盖抵在我大腿外侧,隔着棉衣传过来一点温度。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没出声,只是唇形——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她在说“天亮再说”。
我把棉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没睁眼,只是把头往我这边偏了偏,额头抵在我胳膊上。
四个人挤在服装店的地铺上,盖着三件不同颜色的旧棉衣,在晨光透进来之前,各自睡着。兰姨打起了很轻的鼾,舅妈的胎动渐渐平息,姑姑的呼吸终于变得又慢又稳,搁在收银台上的眼镜镜片在光线里显出两道灰白的划痕。
卷帘门外面,县城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响了一声,闷闷的,像隔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