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妈是第一个坐起来的。她撑着褥子,一只手按在后腰上,慢慢地往墙边挪,膝盖在褥子上拖出两道皱褶。她挪到墙根才停下,后背靠住冰凉的砖墙,长长地吐了口气。
“腰酸得厉害。”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还没醒的人说。
兰姨翻了个身,手肘撑在地铺上,眯着眼看了舅妈一眼。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碎花睡裤的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两条瘦长的小腿。她没说话,先弯腰去捡掉在布袋外面的铜钥匙。钥匙齿磕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她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塞回布袋口袋。
紧接着她又弯下腰,这一次捡的是散落在地铺周围的避孕套包装纸。银色的、蓝白相间的,还有透明的塑料封膜,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反光。她一张一张捡起来,捏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塑身裤口袋里。她的手指很利索,动作快到像是怕被人看清。
姑姑从我胳膊上抬起头,头发压在脸侧压出一道红印。她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摸出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上的划痕让她眨了两次眼,眼前的画面才对准了焦——她看见兰姨正把最后一团包装纸往口袋里塞,也看见舅妈靠着墙根揉后腰的样子。
她没说话,翻身去够收银台。手指在台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块灰扑扑的绒布。她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慢慢擦镜片,一圈一圈地转,动作很慢,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把脑子里的什么东西也擦干净。
晨光从卷帘门底缝透进来,比刚才更亮了。光线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颧骨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擦完左边的镜片,又擦右边的,擦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有事。隔着没了眼镜的模糊视线,她看我的方向不太准,偏了一点,像在看我的耳朵后面。但她没别开,就那么看了两三秒,然后重新低下头,把眼镜戴上。
“天亮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兰姨捡东西的动静要清楚得多,“该收拾了。”
舅妈靠在墙上,手还在后腰上揉,但她的视线落在了姑姑脸上。她看了姑姑一眼,又转头去看兰姨。兰姨正把塑身裤的裤腿往下拽,拽到脚踝处停下,手指在锁骨下面那道划痕上停了停——划痕在晨光里比昨晚更明显了,是一道细细的红痕,从锁骨窝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她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在那里多逗留了一瞬,然后才把扣子系上。
“菲姐,”兰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墙根那一块能听见,“上次那个赌——”
她没说完。舅妈的眼皮跳了一下,手从后腰上移到了肚子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手指在鼓起的地方轻轻按了一圈,像是在找胎动的位置。找到以后她才抬起眼,看了兰姨一眼。
“生完这个就好了。”她说。
这句话昨晚她也说过,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昨晚她说的时候是含糊的,像是自说自话;今天早上的这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打算的意味。她说完以后,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扫过,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在盘算什么的表情。
兰姨好像听懂了。她把铜钥匙从布袋口袋里拔出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齿在光线里闪了又灭。她没再往下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钥匙放进裤兜里。
姑姑已经把褥子卷起一角。她的手很稳,卷褥子的动作也很利索,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什么。她把卷好的褥子靠墙立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透出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烦躁。
“兰,”她叫了一声。
兰姨抬起头。
“你那钥匙,”姑姑指了指她的裤兜,“昨晚掉出来两回了。别丢了。”
兰姨愣了一下,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钥匙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但又不打算解释。“丢不了,”她说,“丢了我还能去哪儿。”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接的,但她说完以后,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两秒。舅妈的手停在肚子上,姑姑叠褥子的手也停了,只有外面的公交车喇叭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像是拐进了街口。
兰姨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她弯腰抓住门底的把手,往上一提,卷帘哗啦一声升起来半截。晨光像水一样从半开的门洞里涌进来,照在地铺上,把昨晚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褥子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湿印、被蹬到墙角的一只白袜、收银台旁边歪倒的蓝白色避孕套盒子。
兰姨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晨光勾出一道瘦长的轮廓。她回过头,看向地铺上还没起身的三个人。
“今晚还来吗?”她问。
声音不大,但问得很清楚。问完以后她没看别人,只看着舅妈。舅妈靠在墙上,一只手搁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她的眼皮垂下去,看着自己肚皮上又鼓起的一个小包,那包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回答。
姑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抽屉里的避孕套盒子歪在那儿,盖子开着,里面还剩几枚。她把盒子扶正,盖子合上,然后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服装店里听得格外清楚。
“先把店开了。”她说。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