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的筒子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水房那边偶尔传来滴水的声音。
王月拎着公文包上楼,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下班后的疲惫。她走到二层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兰姨。兰姨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刚洗完的青菜,水珠还往下滴,身上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脑后。
“月啊,刚下班?”兰姨往旁边让了一步。
王月点点头,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兰姨,我前天在单位体检的时候,在妇产科走廊看见丽婶了。”
兰姨端着搪瓷盆的手顿了一下,盆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水泥地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妇产科?”兰姨皱起眉头,声音也压低了,“你确定是她?”
“枣红色风衣,黑色高跟鞋,走得很急。”王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时间点,妇产科走廊里没别人,就她一个。我没敢跟上去。”
兰姨沉默了几秒,把搪瓷盆搁在走廊的窗台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想了想,说:“丽那个人,嘴硬得很,真有什么事也不会跟咱们说的。”
“您觉得她会不会是——”王月没把话说完。
“不好说。”兰姨摇摇头,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婶婶家那扇紧闭的房门,“她前两天还给我发短信,问了些有的没的,但一句都没提身体的事。”
两人站在走廊里,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把兰姨消瘦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房那边自来水管里偶尔发出咕噜一声。
“你去问问?”王月试探地看着兰姨。
兰姨重新端起搪瓷盆,手指扣在盆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她要是想说,自己会开口。她不想说,我去敲门也是碰一鼻子灰。”
王月没再追问,点了下头,拎着公文包继续往一楼走。
她推开舅妈家的门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腥味。舅妈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床边,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她的脸比之前圆了一圈,眼皮有些浮肿,但精神看着还行。床头柜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红糖水,旁边是一叠小褥子,针线还插在上面。
“舅妈,我妈让我给你送点饭。”王月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和炒青菜,热气冒出来,混进奶腥味里。
舅妈看了一眼饭盒,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看着王月的表情,问:“怎么了?你脸色不对。”
王月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了想,把在妇产科走廊看见婶婶的事又说了一遍。
舅妈听完,筷子搁在饭盒边上,没再夹菜。她低下头,一只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孕妇裙的布料。肚子里的胎儿动了一下,鼓起一个小包,又慢慢缩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皮看了王月一眼,语气淡淡的:“她要是真怀了,这个家就更有得乱了。”
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舅妈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她没有追问婶婶的事,没有问王月有没有看错,也没有问要不要去确认一下。她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她知道了,但她不会主动去管。
王月在舅妈家坐了十来分钟,帮着收拾了床头柜上的碗筷,又把红糖水端去厨房热了热端回来。舅妈接过碗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
舅妈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低头喝红糖水。
傍晚的时候,王月回到姑姑的服装店。店里没什么生意,姑姑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块软布在擦眼镜片。收银台上摊着一本账本,旁边是一杯凉掉的茶,茶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灰。
王月把公文包搁在试衣间外面的椅子上,走到收银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把婶婶的事又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快,像是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午,终于找到地方倒出来。
姑姑擦镜片的动作停下来。她把眼镜举到灯光底下看了看,镜片上还有一道淡淡的指纹,她用软布又擦了两下,然后慢慢戴上。
“丽那性格,”姑姑把软布搁在账本上,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笃定的判断,“就算真有了,也不会先来找我们。她只会自己憋着算。”
王月靠在收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账本的边角,问:“那咱们去问问?”
姑姑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镜片其实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她重新戴上,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说:“等着。她要是想让人知道,自然会放出话来。她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你去敲门,她能把你怼到楼梯口。”
王月没再说什么。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我坐在写字桌前,手机屏幕暗着,倒映出我自己的脸。
脑子里反复过着她们各自的话。兰姨说“她要是想说,自己会开口”——她担心,但她不愿意主动去敲那扇门。舅妈说“这个家就更有得乱了”——她旁观,像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姑姑说“她只会自己憋着算”——她判断,她在等婶婶先出手。
三个人,三种态度,但没有一个人打算直接去敲婶婶的门。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是暗的。监控软件没有打开,画面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最后那一刻——婶婶趴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嘴角那个笑意还定格在我脑子里。
她知道我在看。她知道我知道她在看。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笑了一下。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后背靠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消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兰姨等婶婶开口,舅妈等事情自己发展,姑姑等婶婶出牌。我呢?我坐在写字桌前,手机里有婶婶家的监控画面,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但我也不打算去敲那扇门。
至少今晚不会。
窗外筒子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传来各户炒菜的声响,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我听见妈在厨房里喊爸端碗,听见楼下舅妈家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听见楼上叔叔家的门始终关着,一点动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