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我出去。
我没有动。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煤炉的烟味。她的睡裙抱在怀里,抱得死紧,布料勒进手指缝里,指节发白。她不看我,脸埋在睡裙里,肩膀的颤抖一点点停下来,像风里的树叶终于落到了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床板吱呀一声。
她整个人往角落里缩,膝盖蜷得更紧,脚趾抠住床单边缘,脚踝上那圈黑色丝袜勒出的红印跟着她的动作绷紧了。她没抬头,但攥住睡裙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我停住了。
“……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她的肩膀抽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到的反射。她把脸从睡裙里抬起来,没看我,眼睛盯着床单上那片湿痕——她的体液和我的精液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深色的印子,边缘已经干了,泛着淡淡的白色。
她开口了。
“你出去。”
嗓子全哑了。声音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低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她没再说第二遍。她只是低下头,手指松开了睡裙。
睡裙从她怀里滑下来,堆在膝盖上。她抬起右手,指尖按在大腿内侧,那里有一道干涸的精液痕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膜,贴在皮肤上。她用指甲去刮,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很机械,像在擦一块擦不掉的污渍。
刮到第三下的时候,皮肤红了。刮到第五下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她还在刮。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刮了。手指停在腿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睡裙还堆在膝盖上,领口那根松脱的线头垂在布料外面,在风里轻轻晃。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虚掩上。
走廊里很暗。灯泡坏了一个月了,爸一直没换。隔壁老赵家的电视开着,声音闷闷地从墙里透过来,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楼下有人在炒菜,铁锅碰铲子,油烟气从楼梯口飘上来。
我靠着门框站着。
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攥得太紧,松开之后肌肉自己跳。
门缝里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骂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床板偶尔响一声,很轻,是她翻身或者动了一下。
我站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走廊里没有钟,时间变得很黏,每一秒都拖得很长。
然后我听见她下床了。
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光着脚。然后是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她在找衣服。
脚步声往门口移了一步,又停了。她大概看到了门虚掩着,知道我还在走廊里。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一根线被拉到了极限。
她没有开门。
脚步声转了方向,往卫生间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水声哗哗地响。
响了很久。
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父母卧室门口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着,床单上那片湿痕在暗光里看不清了。睡裙不在床上,被她带走了。
卫生间的水还在流。水声透过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那块光看。
水声还在响。
我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抖。我把手塞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硅胶假阳具,冰凉的,硬邦邦的。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卫生间的水龙头终于关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移过来,经过我的门口,没有停。她的房门被推开,又关上,这次关实了,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孔里。
然后是沉默。
整层楼都安静下来了。隔壁老赵的电视关了,楼下的炒菜声也停了。只有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框微微响。
我翻身侧躺,盯着门板看。门板的油漆裂了一道缝,从门把手一直裂到门框。那道缝什么时候有的,我不记得了。
她锁门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不锁卧室的门。爸晚上起夜要进出,她说锁了不方便。今晚她锁了。锁舌弹进锁孔那声响,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清楚。
我翻身仰躺,又翻身侧躺。枕头太热,翻过来还是热的。枕头底下那根假阳具硌着我的手指,我把它推到枕头最里面,推到贴着墙的地方。
走廊里又响了一声。不是脚步声,是她的房门又开了。锁舌弹开的声音,然后是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往卫生间去了。
水龙头又被拧开了。
这次水流声很短,大概只响了一分钟就关了。然后她的脚步声回到卧室,门又关上,锁舌又弹进去。
她在洗什么。
可能是在洗那件睡裙。可能是洗那条黑色丝袜。可能只是洗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头油的气味。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气味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是那种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之后剩下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心跳都变得很轻。
她的房门没有再开。
楼下的路灯灭了,天花板上的方形光块消失了。房间陷入全黑。我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睡不着。
隔壁楼有人咳嗽,隔着墙传来,闷闷的。夜里的筒子楼从来不安静,水管响、床板响、有人起夜冲厕所、有人半夜吵架。但今晚这些声音都离得很远,只有她锁门那声响一直在耳朵里转。
咔哒。
锁舌弹进锁孔。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被子里全是自己的体温,闷热,喘不过气。我把被子掀开,翻了个身,腿伸出床沿,脚趾碰到冰冷的地板。
走廊里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她的房门。是楼下的门。有人在敲楼下的门,敲了三下,停了。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说什么。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楼下有人应门。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筒子楼的隔板太薄,还是有一些碎片飘上来。
“……睡了没……”
“……还没……”
“……借点醋……”
“……进来拿……”
门关上了。
是舅妈。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楼下的声音更清楚了。厨房里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两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然后脚步声移到了客厅。椅子被拉开,两个人坐下了。
“……你说什么?”
是舅妈的声音。她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闷在楼板里,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没事。就是睡不着。”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刚哭过,平得不像身上还有干涸的精液痕迹。
“……他爸不在?”
“……夜班。”
楼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舅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云姐,你眼睛怎么了。”
我妈没有回答。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水龙头被拧开,杯子被接满水,水龙头被关上。脚步声回到客厅,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
“……没什么。风吹的。”
舅妈没有说话。
楼上我站着,耳朵贴着门板,手指按在门板上,指甲陷进油漆的裂缝里。
风吹的。
她说是风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