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话堵在嗓子眼里的安静。我能听见舅妈把杯子搁在桌上的声音,杯底磕在木桌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是她挪了一下椅子,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吱的一声,很短。
“风哪有那么大。”舅妈的声音传上来,不像是质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阵子又没刮风。”
我妈没接话。
水龙头又响了。我妈去厨房洗杯子,水声哗哗的,把什么都盖住了。水声停了之后,她没马上回客厅。我听见她站在厨房里,像是在擦手,擦了很久。
“菲啊。”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厨房门口传出来,比刚才更哑了一点,“你肚子这么大了,晚上别老往外跑。楼道里黑,摔了怎么办。”
舅妈嗯了一声。
“就是睡不着,”舅妈说,“这小东西在肚子里踢得厉害,翻来覆去的,怎么躺都不舒服。你摸摸——”
椅子又响了一声。舅妈大概是站起来让我妈摸她的肚子。楼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这回近了一点,像是走到了舅妈身边。
“动得这么厉害。快了,再熬两个月。”
“腰酸得很,”舅妈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白天在单位坐着,腰后面垫两个靠垫都不管用。回家还得自己做饭,你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
“让他学。”
“学了二十年了,就会煮个方便面。”舅妈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很短,像是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算了,不说他了。云姐,你最近——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妈没回答。
楼下又安静了。这回的安静比刚才更长,长到我以为她们不会再说了。我的额头抵在门板上,门板的油漆凉飕飕的,脚底下的水泥地也凉,凉气顺着脚心往上走。
“没有。”我妈说。
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就好。”舅妈说。她的语气变了,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明白。咱们住一栋楼,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知道。”
舅妈没再追问。她站起身,椅子又被推开,脚步声往门口移。我妈的脚步声跟在后面。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大概亮了,我听见舅妈说了句“醋我放厨房了”,我妈应了一声。
“早点睡。”舅妈说。
“你也是。慢点走,扶着扶手。”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停了。舅妈大概在换鞋,然后是她家的门被打开、被关上,锁舌弹进去。
楼下彻底安静了。
但我妈还坐在客厅里。她没有马上回卧室,我听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楼下的灯大概还亮着,她大概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放着舅妈还回来的醋瓶子,面前摆着两只喝过水的杯子。她就那么坐着,很久很久。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地板缝上,地板吱了一声。我停住呼吸,等了几秒。楼下没有反应。
然后我妈终于动了。她起身,椅子被推进餐桌底下。脚步声穿过客厅,走进卧室。门被拉上。锁舌弹进锁孔。
咔哒。
那声音我听过无数次。从我记事起,她从不锁门。她说过,家里就这几口人,锁什么门。但今晚她锁了两次。第一次是我从她房间出来之后,第二次是现在。
我走回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被压下去,吱嘎响了一声。我把脚缩上来,盘腿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那扇门。那扇门后面是她锁上的房间,房间里是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身体。
楼下的灯大概还亮着。舅妈大概也没睡,正侧躺在被子里,手搭在肚子上,感受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在里面踢她。她刚才问我妈眼睛怎么了,我妈说风吹的。她信了没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没有追问。她不是不敢问,是她选择了不问。就像她选择在深夜来借一瓶醋——筒子楼的厨房里什么没有,谁会半夜三更跑来借醋。她来,是因为她下午看见我妈眼睛红肿,是因为她心里有隐约的猜疑,但她走到门口,敲了门,拿了醋,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明白”。
她没问“你为什么哭”。她没问“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我妈也不会说。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的灯早就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外面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灰白色光带。我盯着那条光带,听着隔壁楼里又传来一声咳嗽。
然后走廊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敲门。是开门的声音。
我妈的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