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儿没动。杯底磕在木纹上的余音散尽之后,整个屋子又只剩下雨声,稠密地浇在窗玻璃上,像有人从外面一把一把往上泼水。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灯管左边那头黑了一小截,光便黯淡下去,把桌角照得发青。
母亲房里那扇门忽然响了一声。不是锁舌弹动,也不是门轴吱呀,是赤脚踩在水磨石地上,脚掌离开地面时带起的一点黏连声。很轻,一下,又一下,从门缝里漏出来,混在雨里几乎听不真切。我抬起头,盯着那条虚掩的缝。缝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实。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母亲站在门框里,身上还是那件浅粉色吊带睡裙,领口的窄蕾丝翘起一小片,像是翻了很久的身压出来的。她没穿拖鞋,赤着脚,脚背在灰光里白得发冷。眼睛肿着,上下眼皮都厚了一层,但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也没有要再哭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平的,像看一件摆在屋里太久的旧家具。
她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十根手指松松地搭着,指节处有洗过太多次后留下的干纹。然后她伸手,把我面前那只搪瓷杯慢慢拖过去,杯底在木纹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像指甲在皮肤上慢慢划过。她把它摆在自己右手边,和另一只杯子并排。两只搪瓷杯,一只杯口磕掉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铁锈色的底;一只杯沿还是完好的,只是水面落了一层灰。
“你爸下周回来。”她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雨声骤然密了一层,把她的尾音吃掉半截。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中间隔着那两只杯子,隔着桌面上那道新划出的浅痕。她的脸在闪动的灯光下忽明忽暗,眼窝陷在阴影里,颧骨上却浮着一层青白的光。
“我什么都不说。”她停了一下,嘴角的线条崩得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我谁都不说。你爸那儿,我也不说。”她的手从桌沿收回去,叠在膝盖上。睡裙领口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坠了坠,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白得几乎和那蕾丝融成一体。“但你得搬出去。”她说。
“搬出去住。”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后悔,用更硬的语气把这句话钉在桌上。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我,可那目光没有重量,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哪儿都留不下痕迹。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堵着什么,像那口凉水还含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也吐不出来。日光灯又闪,闪得两只杯子在桌上跳了一下影子。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一退,椅背撞在她身后的墙上,闷闷的一声,和雨里远处谁家关门的声音叠在一起。她转身往房里走,赤脚踩过水磨石地,那黏连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往门里收。我没有回头去看,只听见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停。然后门被带上,却只带到原来那条缝的宽度。门边抵着门框,不密,也不开,像一道量好的口子。
我仍旧坐在桌前。雨从窗缝里渗进一丝凉气,贴在我的后颈上。母亲房里传来衣柜门拉开的声音,很轻,铰链转得涩。接着是衣架在铁杆上滑动的细响,一件,又一件。她在整理父亲的衣物。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这间屋子的深处一点一点翻出来,又按原来的折痕叠回去。我盯着那两只搪瓷杯。杯里的水纹丝不动,只有天花板上漏下来的一线光,在水面上晃了晃,又定住。
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下去了。窗玻璃上的水流从一片一片退成一道一道,再退成一点一点,最后只剩下檐角滴下来的水,隔一会儿落下一点,打在窗台外沿的铁皮上,叮,叮,像谁在极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什么东西。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亮,从窗帘没拉严的边角里漫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慢慢从暗处捞出来。两只搪瓷杯在晨光里显出来,杯身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对着我,花瓣缺了一个口。
我盯着那缺口看。天越来越亮,雨越来越小,像是终于下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