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旧平房区在一溜长坡下面,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冠压在矮墙上,叶子背面翻白。我背着书包走进去,脚底踩着碎砖和煤渣,咯吱咯吱响。几个老太坐在竹椅上下跳棋,其中一个人站起来,短头发灰白相间,穿一件蓝布斜襟褂,手里的蒲扇往我这边一扬:“来看房的?”我点头。她没多问,领着我在两排灰砖平房中间拐了三个弯,停在一扇铁纱门前,从裤腰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铜的,捅开门锁,往里一推。一股樟脑丸混着返潮的土腥气扑出来,屋子小得一眼望尽:一张硬板床贴着北墙,床头有张两斗桌,窗户朝东,纱窗破了个三角口子,用橡皮膏从里面粘着。她说:“一个月十二块,先交钱后住。”我在裤兜里把钱数出来,她接过,点了两遍,把钥匙拍在我手心:“隔壁住人不吵,晚上九点以后别放收音机。”她转身走了,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门槛,蒲扇在手里一扇一扇,人很快拐过墙角。
我关上门,把书包放在硬板床上。黄灯泡吊得很低,一拉就亮,照得四壁的水渍像地图。我蹲下来,把书包拉到面前,拉链一开,先摸到那根用旧汗衫裹着的假阳具。我把它和迷药瓶、摄像头接收器一起塞进床底一只装过鞋的纸箱,纸箱口朝里,又用半张旧报纸盖上。电池四节,整整齐齐码进充电器,插头插到两斗桌下面那个松动的插座里,指示灯红了。我坐在床沿,弓着背,听电流滋滋响。窗外的天已经暗成深蓝,巷子里有人收衣裳,竹竿碰在墙上一声又一声。我脱了外套,没脱鞋,仰面躺下。后脑勺一沾那床老棉花褥子,人就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把我按在床上。房间太静,隔壁的电视声从砖缝里漏过来,一个女声在唱戏,偶尔夹着笑声。
我睁眼望着天棚。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泡那里往东北角爬,越爬越细,像母亲帘子后面那道影子。我在脑子里把下午那扇窗又过了一遍:浅蓝色的布,下摆整整齐齐,她站得很靠右,影子被折成暗块,一动不动。她不拉帘子,也不开窗。那扇窗像合上的眼皮。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的凉气直往鼻子里扑。明天就是周四。舅妈在缓步台上说“记得周四来”,语气里没有商量,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像安排我去交一笔水电费。我那时点头了。可现在躺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我想不出来去见她的那张脸上该摆什么。我移出来,盯着自己的右手。这双手搬过她的菜篮子没有?没有。这双手昨天夜里攥过被角,现在又攥着另一条被角。明天我要不要空手去?要不要买点什么?可她能要什么,她缺什么,她要我过去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盯我,好让我离母亲远一点?我越想越乱,想着想着,脑子把“舅妈”两个字抹掉,换成母亲坐在餐桌前。她是不是一个人把一盘剩馒头热了,是不是还是端了两只搪瓷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对面,杯沿那个缺口朝外,像在等人。她不会等了。她让我走。可她知道我走远,也没有站到窗边。也许她怕一拉帘子,就会看见我站在梧桐树下,就不会再关了。我喉咙发紧,抬手压住眼睛。
巷子里忽然有门响,是铁皮合页的动静。接着有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从第一户门口一路数过来。我侧耳听着。脚步到了我门口,慢了,像是看门缝里有没有光。可我没开灯。门外站了几秒,有蒲扇扑在纱门上的声音,很轻。然后脚步声又慢慢走远,拖鞋刮着碎砖,一顿一顿。我躺在黑暗里,胸口一鼓一鼓地跳。我知道是房东。她大概不放心新来的年轻人,也许想看看我有没有把墙上的插座弄坏。可她那几秒钟的停顿,让我浑身发僵,好像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个被从外头往里看的盒子。我屏住呼吸,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把气吐出来。手心里的被角已经被攥成一团,指节有点酸。
我转过头看窗户。窗外的夜被路灯和月亮泡成一种灰白色,纱窗上那块橡皮膏像一小张补丁。隔壁的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整条巷子沉下去,只剩下很远的地方,像有夜行的三轮车轧过石板,丁零当啷。我想睡,但眼皮一合上就出现母亲的手。她今天收拾抽屉时,是不是把我没带走的旧袜子和作业本都翻出来了。她让我处理掉抽屉里的东西。可她知不知道,我连她最后给我留的那张纸条也还在外套内兜里,折成四折。纸边有点发潮,不知是汗还是别的。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那里有纸条硬板板的一角。我把它掏出来,没开灯,就着窗外那点灰白展开。字迹清清楚楚,就是“抽屉里的东西,你自己处理掉”。我的拇指在“处理掉”三个字上来回蹭。然后我重新折好,放回内兜,手压着胸口,像怕它飞了。
躺着躺着,我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了第一声鸟叫。那声音又短又脆,像从房瓦缝里掉出来的。天还没全亮,窗帘一样的夜开始从东边一点一点褪。我盯着门板,门外再没有脚步声。我知道可能一整夜都没睡着,也可能迷糊过去几次,每一次又都被自己的心跳叫醒。腿上的筋肉绷得太久,我一动,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我索性坐起来,双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脚心一缩。天快亮了,周四。我穿好鞋,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搪瓷盆里,白花花地响。我捧了一把打在脸上,水凉得人一激灵。镜子就在脸盆架上方,边上锈了两块,我抬头看,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下巴上有短胡茬。我抹了一把脸,走回床边,弯腰把床底纸箱又往里推了推。电池充好了,红灯灭了。我拔下充电器,把电池取出来,码进旧书包夹层。书包瘪下去,像只饿着的胃。我背上它,想了想,又把假阳具留在纸箱里,只把迷药瓶和接收器带在身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按在门把上。门外有风,有煤灰气。我拉开门,天光已经能看清墙头草了。周四来了,我往巷口走,腿还是有点僵。经过老槐树时,我听见身后谁家窗户啪地推开,一个女人骂了句“小兔崽子,又把尿盆搁这儿”。我没回头,一直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