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天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灰白里带点黄。我背着旧书包往东走,鞋底踩在石板缝上,有几块松了,发出空空的响。早上的风贴着墙根钻,凉得人耳根发麻。外套内兜那张纸条硬板板地压着胸口,每走一步就轻轻硌一下,像母亲的手指在敲。走了一阵,筒子楼的水泥外墙从巷子拐角露出来,楼顶晒着的几件衣服在风里一鼓一瘪,像谁在打盹。我在楼道口停下来,手插在兜里,仰头往上看。二层东头第三间的窗户半开着,淡绿色的旧窗帘被风吸得贴在纱窗上,又落下去。看不见人,也没有拉窗帘的动静。我站了约莫半分钟,到底没上去,转身贴着一楼墙根往西走,去舅妈家。
门是我敲过三下才开的。舅妈站在门后,浅粉吊带睡裙的肩带滑下半截,露出锁骨下那片发白的肉。头发没梳,额前一撮撅着。她脸上的疲色很重,可眼珠子亮得奇怪,像熬了一夜又喝了浓茶。她没说话,只把身子一侧,手搭在门把上,给我让出条路。我迈进去,屋里没开灯,靠东窗那点天光,沙发巾皱成一团,茶几上有半杯喝剩的白开水,旁边摊着一本彩页杂志,折角的页码朝下。舅妈关上门,没去拉窗帘,就站在沙发边看我。我走到沙发前,没坐。她说:“周四了,我让你来是有事跟你说。”声音不高,尾音没往上扬,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几遍。
我这才坐下。沙发垫子软塌塌地陷进去一块,弹簧在底下响了一声。舅妈也坐下,和我隔着一个靠枕。她把睡裙下摆往膝盖上扯了两下,没看我,眼睛盯着那半杯水,说:“你妈昨天来找我了。”我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等了一会儿,又说:“聊了挺久。她没把话说明白,可我听出来了,你搬出去的事,不是你自己闹着要走的。”她转过来,眼神很平:“我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妈还让我别再让你来我这儿。”我听见“你妈”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嗓子像被细线勒了一下。窗外有小孩跑过去,塑料凉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了一阵。
“你怎么说?”我问。
舅妈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的气,短而轻。她没回答,只把靠枕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捏着枕角。“我还没决定,”她说,“我要是真不想让你来,今天这门你敲碎了也没人应。”她停了一下,又说:“可你妈既然开了这个口,我不能当没听见。”我偏过头看她。她睡裙领口松着,里面没穿胸衣,胸口两团肉软软地垂着,在布料下撑出浅浅的褶。我把眼神收回来,说:“我不怕你不让我来。我怕你明明不想让我来,还硬开着门。”舅妈闻言手上一顿,靠枕往怀里紧了紧,半天没接话。
屋里静下来。楼上不知谁家在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一阵阵发闷。我后背抵着沙发靠,书包滑到脚边。舅妈把靠枕放到一边,又去够那半杯水,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说:“行了,今天先不弄。我本来也不是为那事喊你来的。”她站起来,指了指厨房:“灶台边有箱罐头,你进去帮我搬下来。我蹲不下去。”我起身朝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她没让,我胳膊擦过她肩膀,那截睡裙带子滑得更下。她在后头说:“鞋换不换都行,那地这两天没拖。”我嗯了一声,进了厨房。
厨房顶灯没开,灶台边半人高的木箱斜摞在墙根,看纸箱上印的字,是杏子罐头。箱角被潮气浸得发软,我用两只手扣住两边往上一使劲,箱子离地,里头的玻璃瓶叮叮当响成一片。我转身往客厅走,舅妈就在厨房门口站着。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睡裙被照成半透明,两根细腿在裙摆下像两截白蜡烛。我刚把箱子挪到茶几旁,她在后头靠近了,伸出手,手掌隔着衣服按在我后背上,不轻不重地压着。我站住,没回头。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抓了一把我肩胛下的肉,又松开。
“搬出去就搬出去了,别把自己弄得跟没家的野狗一样。”她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气喷在我后脖梗上。我没动,只觉得背后那点温热像块湿布贴上来。她另一只手伸到我身侧,往我裤兜里塞了什么,布质柔软,带着点潮气。我低头看,是几双袜子,卷成一小把,上头还裹着两条浅色内裤。我扭头。舅妈退后半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下周四还是这个时间,来的时候洗个澡。到时候,好好伺候我。”
她说这话时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没抿,睡得发干的嘴皮有一点起翘,像随时还要再说什么。我怀里的罐头箱沉着,瓶底在纸箱里轻轻一滚,声音像从胸腔深处传出来。窗外的光已经全白了,照得她睡裙下的小腿泛起一层细汗的光。我点了一下头。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门边,把门嘎哒一声打开。一股穿堂风灌进来,纸片在茶几上翻了个面。我抱着箱子,脚下踩过那道门坎,走到楼道的灰影里。背后门关得不重,像怕吵醒什么人。我站在那儿,怀里的罐头还沉甸甸地往下坠,裤兜里那卷袜子挤出个硬边,硌在大腿根。天光从楼口斜着铺进来,我一步步朝外走。二楼的窗还是半开着,绿窗帘一鼓一瘪,像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