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是王月先醒的。
我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眼皮还没睁开,先感觉到她的手指摁在我胸口上,指甲盖凉丝丝的,从锁骨一路划到肚脐眼。窗外天光灰蒙蒙的,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照出一层毛边。
她跨坐上来的时候没说话,膝盖夹着我腰两侧,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掌心压着我的心跳。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眼镜没戴,眼睛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颧骨上那几点淡淡的雀斑照得很清楚。
“醒了?”她问,声音哑哑的,嗓子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睡意。
我嗯了一声,手摸到她大腿上。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比手心热,肌肉紧绷绷的,骑在我腰上微微抖着。她往前挪了一下,屁股压在我小腹上,我感觉到她内裤底下那片布料潮乎乎的。
“别动,”她说,“我来。”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盒蓝白色的避孕套,指甲在纸盒边缘划拉了两下才掀开盖子。她抽出一枚,用牙咬着撕开包装,塑料纸嘣的一声裂开。她把套子撸上来的动作很熟练,手指从根部一路捋到头,拇指在顶端捏了一下,把气泡挤出去。
然后她身子往前一倾,手掌撑在我耳朵两边的枕头上,膝盖夹着我的腰往下一坐。
我吸了一口气。她里面热得很,又湿又紧,像是还没完全醒透,身体先醒了一步。她坐到底的时候闷哼了一声,后槽牙咬得紧紧的,脖子上的筋突了一下。她没停,自己动起来,腰往前顶再往后磨,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碾得很深。我伸手扶住她胯骨,拇指卡在她骨盆边上,跟着她的动作往上顶。
“慢点。”她说,但手却摁在我胸口上,把我往床板里压得更紧。她仰起下巴,喉咙里滚出一声很长的喘气,声音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顶着。
晨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寸,落在她小腹上。她衬衫卷到胸口,露出肚脐眼下那一小片平坦的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我伸手按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她肚皮,感觉到她从里面裹着我一下一下地收缩。
她趴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塌了一样,额头抵在我锁骨窝里,呼出的气又湿又热。她肩膀抖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我们就这样叠着躺了一会儿。她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和我的心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我把手搭在她后腰上,掌根压着她尾椎骨。
“好久没去见姑姑了。”她闷闷地说,嘴唇贴着我锁骨,说话的时候气流打在我皮肤上,痒痒的。
“嗯。”
“舅妈也好久没见了。”她说完停了一下,呼了一口气,“她们应该也需要你了。”
我没接话,手指在她后腰上划了两道弧线。她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摸起来滑溜溜的。
“我说真的。”她抬起头,下巴搁在我胸口上,眼睛从下往上看我。没戴眼镜的时候她眼神显得有点涣散,但瞳孔里那一点光钉在我脸上,一动不动。“姑姑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骂你没良心。舅妈那个肚子越来越大,她嘴上说不方便,心里呢?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我说。
她哼了一声,从我身上翻下去,光脚踩在砖地上,啪嗒一声。她弯腰的时候脊梁骨一节一节顶起来,从枕头底下扯出那团抽丝的肉色丝袜。丝袜在晨光里展开,破洞的地方被扯得更大,袜管上全是褶皱和干掉的印子。
她走到脸盆跟前,手一松,丝袜掉进盆里,落在半盆清水上面,慢慢沉下去,袜口浮在水面上,像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
“抽丝了,不能穿了。”她蹲下去拧开水龙头,水柱砸在袜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晚上下班我带新的回来。”
她洗漱的动作很快,牙刷在嘴里捅得咕噜咕噜响,吐掉泡沫,撩水洗脸,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她对着脸盆架上方那块巴掌大的镜子梳头,木梳扯断了两根头发,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把断发从梳齿上揪下来扔进脸盆里。
穿衣服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先套上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住了——那颗扣子之前崩掉过,她用白线缝回去,线头歪歪扭扭的。她使劲扯了两下才扣进去,然后套上西裤,拉链拉上,皮带扎紧。她穿鞋的时候单脚跳了两下,脚尖蹬进皮鞋里,后跟踩下去,发出啪的一声。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拉。她回头看了一眼床底。
那个鞋盒露出一个角,纸皮被我的脚后跟蹭得发毛,边缘翘起来一小块。她的视线停在那个角上,大概停了三秒。然后她转回头,拉开门,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闩没挂。她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到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坐起身,脚后跟落在地上,又碰到了鞋盒的角。纸皮被蹬进去一个凹坑,我低头看了一眼,凹坑旁边有一道新蹭出来的白印子。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脸盆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砸在盆底那团丝袜上,声音闷闷的。
隔壁沈老太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拐杖没响,床板没响,连她平时那几声干咳都没有。那面墙隔开的房间像空了一样,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我不知道。
我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墙皮上有一处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裂了半截,被潮气浸得发黄。裂缝边缘的墙皮鼓起来,像一块要掉不掉的死皮。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脸盆跟前。水已经漫过盆沿,顺着盆边往下淌,在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我把水龙头拧紧,那滴答声停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枕头。枕头上还留着王月后脑勺压出来的凹陷,凹坑旁边有一根她的头发,细细的,在晨光里闪着棕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