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紧接着是门闩被拨开的动静。
我没动。窗台上那道从指缝抹出来的光缝已经暗成灰蓝色,屋里黑得只剩家具的轮廓。门推开的时候,一股凉风裹着沙尘味灌进来,王月侧身挤进门,塑料饭盒在塑料袋里磕出声响。
“巷口风大,沙子迷眼。”她把钥匙往门后钉子上挂,外套脱下来抖了两下,搭在门板背后的挂钩上。塑料袋搁在桌上,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桌边坐下,撕开塑料袋,饭盒盖子啪地弹开。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灰,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隔壁老太太今天有动静没?”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抬头。
“摔了一跤,扶回去了。”
她嚼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从镜片上方看我。那个眼神不像是追问,更像是在掂量我这句话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但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筷子在饭盒里翻了两下,把青椒拨到一边。
我坐在床沿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她吃。她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快,不讲究,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筷子戳饭盒的声音在没开灯的屋里格外清楚。
“你呢,”我开口,“单位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报表堆了一桌子,主任下午又骂人,新来的小姑娘被骂哭了跑厕所,我去敲了二十分钟门。”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把饭盒往塑料袋里一塞,“带回来的肉丝炒面,给你留了一半。”
我没接话。她把塑料袋打上结搁在桌角,弯腰脱鞋。皮鞋蹬掉的时候砸在砖地上,两声闷响。她翘起腿,手指勾住丝袜袜口往下褪,肉色丝袜从膝盖翻卷到脚踝,她揪住脚尖的部分一扯,整条丝袜脱下来,团成一团。她没起身,探过身子把那团丝袜塞进枕头底下,手在枕头下面按了按,确认塞稳了才抽回来。
然后她开始揉脚。拇指压在脚掌上,一圈一圈地揉,力道不大,指节泛白。脚趾从丝袜里解放出来,脚背上印着袜子的压痕,一条浅红色的印子横在脚踝上方。她揉着揉着停下来,把脚伸直,脚趾张开又蜷起来,叹了口气。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搁在床头柜上,人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枕头底下那团丝袜顶起一个鼓包,她后脑勺正好压在上面。
“躺下。”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已经闭上了。
我脱了外套搭在床尾,在她旁边躺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翻过身,后背贴过来,脊梁骨抵在我胸口上,一节一节的,硬邦邦的。她抓住我右手腕,把我的手摁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她肚子,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时候小腹微微起伏。
“你手凉。”她说。
我没抽手。她的手指还扣在我腕上,拇指搭在脉搏跳的地方,指甲剪得很短。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风沙打在玻璃上细碎的沙沙响。隔壁始终没有声音。拐杖没响,床板没响,连翻身拖拐杖的动静都没有。那面墙像死了一样。
我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她单位里那种复印机油墨混着纸张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点烟味——不是我的,是她自己在巷口抽的。她回来之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我知道。
黑暗中她的呼吸慢慢变平,小腹在我掌下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她的手还扣在我腕上,但力道松了,指头虚搭着,指甲盖凉凉的。
我睁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斑,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光斑跟着一明一暗。脚底那头,我的脚后跟蹬在床板边缘,再往下一点就是砖地。
我轻轻把手从她小腹上抽回来。她的手没追,从半空中滑落,搭在她自己大腿上。
我翻身仰躺,右脚跟着翻身的动作滑到床沿外面,脚尖往下一落,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角。
鞋盒。
纸皮被脚底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我没动,脚底就搭在那个角上,隔着纸皮能感觉到里面东西的重量——假阳具的硅胶头,迷药瓶的玻璃壁,接收器金属壳上没装电池的空槽。
王月的呼吸没变。窗外风沙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外面一遍一遍地撒沙子。巷口自行车的链条被风吹得哒哒响了两声,又停了。
我把脚从鞋盒上移开,脚后跟落在砖地上,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