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抽到一半就灭了。不是被风掐的,是烟丝潮了,吸到嘴里一股子涩味。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碾成扁扁的一截,陷进巷口的浮土里。
巷子里比街上暗得早。两边的墙把光挡在外面,头顶只剩窄窄的一条天,颜色从淡灰往深里沉。我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声在砖墙上弹回来,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经过沈老太门口的时候,我慢了一步。
窗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风是撩起半边帘角,再放下来,软的,飘的。这个动法不一样:帘子从中间往左边挪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头拨开一条缝,又松了手。布料抖了两下,归于静止。窗帘后面还是黑洞洞的,看不见人脸,看不见手,什么都看不见。
我停住了。左脚踩在沈老太门口的水泥台阶边上,右脚还滞在后面。巷子里的穿堂风贴着地面溜过去,脚踝上一阵凉。
我盯着那扇窗。窗帘再没动。玻璃上映着对面墙的灰影,还有我自己的轮廓——肩膀歪着,脖子往前伸,姿势像是要敲门又没敲。
手抬到一半,停在门板前。门板上的绿漆皮剥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我记得昨天扶她回床上的时候,屋里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樟脑丸混着膏药,还有旧棉被压久了的那种闷气。现在隔着门板什么都闻不到,只有巷子里湿漉漉的泥土味。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裤兜里烟盒的硬角硌着手背。
回到自己屋门口,门没锁。王月早上走的时候没挂门闩,我走的时候也没锁,门扇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合页吱呀一声,声音在空屋里打了个转。屋里的空气比外面还闷,像是憋了一整天没透气。我伸手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铺在砖地上。
床底下的鞋盒露出一条边。刚才走的时候踢进去的,没踢正,盒子角翘在外面,旧报纸盖了一半,露出肉色硅胶的一截。我盯着那个角看了几秒,弯腰把鞋盒往里推了一把。纸盒蹭着砖地发出沙的一声,没入床底的阴影里。
我脱掉上衣,团成一团扔在床角。汗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风扇没开,屋里一丝风都没有。我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塞着刚才碾烟头沾的土。
隔壁传来一声响。
拐杖点地——笃。短促,干净,像是用杖尖敲了一下砖地。只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坐直了,肩膀绷紧。耳朵朝着那面墙,连呼吸都放轻了。墙是单砖墙,薄得很,隔壁放个屁这边都听得见。可是拐杖声响过之后,墙那边就彻底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床板咯吱,没有咳嗽,没有收音机,什么都没有。沈老太摔伤那天,我扶她回床上的时候她一直在哼唧,嘴里念叨着“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声音虽然低,但一直在说。现在隔着一堵墙,那边静得像是没住人。
她从昨天摔伤之后就整夜没动静。王月早上还嘀咕了一句,说隔壁老太太平时天不亮就起来扫地,今天连门都没开。我当时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她腿疼不方便。可是现在——窗帘半敞着,窗帘后面动了一下,拐杖响了一声,偏偏就是不见人探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自己这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伸手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巷子里已经暗得差不多了,只能看见对面墙的轮廓。沈老太的窗户还在那个位置,窗帘还是半敞着一半,玻璃后面黑洞洞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我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床边。光脚踩在砖地上,脚底板凉飕飕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床底——鞋盒的角又露出来了,刚才那一推没推到底。我没再弯腰,只是盯着那个角,盯着旧报纸下面鼓起来的那一截硅胶。
手指头抬起来,指节在墙壁上敲了一下。
笃。
只敲了一下。
第二下没敲下去。指节悬在墙皮前面,离砖面还差一寸。我收住手,手指蜷回来,攥成拳,搁在大腿上。墙那边没有回应。没有拐杖声,没有敲墙声,没有任何声音。
王月还没回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灯泡在头顶嗡嗡响,光很暗,把影子拉得老长,斜在砖地上。床底鞋盒的角被影子盖住了,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巷口起了一阵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沙尘的味道。灯泡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我把脚收上床,盘腿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指节上还残留着敲墙的触感——粗糙的砖面,凉丝丝的石灰粉。
隔壁彻底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