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还在嗡嗡响。我是被一声闷哼惊醒的——不是拐杖点地,是人声,压在喉咙里,从墙那边传过来的。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还亮着,光晕缩成拳头大一圈黄。巷子里风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在跳。
那声音又来了。一声短促的“嗯——”,像咬牙没咬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不是梦话。是疼。
我翻身坐起来,脚踩在砖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王月不在。床那边空着,被子掀开一角,她应该是半夜起夜去了巷口的公厕。我偏头看那面墙,单砖墙,连灰缝都能看见。墙那边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是喘气,短促的、不均匀的喘气,像被人掐住了半截嗓子。
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在屋里听来特别脆。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门缝底下没有光。隔壁沈老太的门——我记得睡前是虚掩的,现在不知道关没关。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底。鞋盒在阴影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
隔壁又传来一声哼。这次更轻,像是力气快用完了。
我拧开门,走出去。
巷子里黑,只有巷口电线杆上那盏路灯,光晕蒙着一层沙尘,照下来像旧棉絮。风又起来了,贴着地皮刮过去,卷起碎煤渣打在脚踝上。我站在两扇门之间,左手是自己屋,右手是沈老太的。她的门还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条黑线,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我伸手推门。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屋里暗。窗帘半拉着,路灯的光从帘缝斜切进来,落在床脚。沈老太侧躺在床上,面朝里,银发散在枕头上,乱成一团。薄被盖到腰际,一只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没回头,肩膀却在抖。
“沈奶奶。”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她没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着,膝盖往上缩,缩到一半卡住了,闷哼一声——就是刚才我在墙那边听到的那种声音。腿疼。那条伤腿,蜷不起来,也伸不直,僵在半道上。她额头抵着枕头,后颈上一层细汗,路灯照上去泛着青光。
我走过去。砖地凉,脚底板已经没知觉了。走到床边,弯下腰,手悬在她肩膀上,没落下去。她又闷哼了一声,这次连牙都没咬住,嘴唇哆嗦着吸了口凉气。
“腿,”她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腿动不了了。”
我伸手按住她肩膀,把她从侧躺翻成平躺。她轻得很,骨头隔着藏青色毛衣硌手。翻过来的时候,她眉头皱紧了,嘴角往下扯,疼得吸了口气却没喊出来。银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截脖子,皮肤松垮垮的,锁骨窝深得能盛水。她睁开眼看我,眼睛在暗里亮着,没有惊讶。
“你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没接话,手移到她腿那边。薄被掀开,那条伤腿僵直着,膝盖肿得把裤管绷紧了。我托住她小腿,慢慢往上抬,她嘶了一声,手指攥住床单。我把枕头抽出来垫在她膝弯下面,再慢慢把腿放平。她呼出一口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好点了?”我问。
她没回答。手从床单上移开,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瘦,指节突出,掌心却是热的,热得发烫。她攥得紧,比上次摔地上攥我手的时候还紧。
“你跟你爹一样,”她说,“都是好孩子。”
我僵住了。
手被她攥着,指节按在她脉门上,能感觉到她脉搏在跳。她说什么?你爹?她认识我爸?她从来没提过——搬来这些天,她连家里几口人都没问过。我盯着她的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窝里,眼珠是灰的,瞳仁缩成针尖大一点。她看着我,眼神笃定,跟那天摔地上说“好孩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认识我爸?”我听见自己问。
她没答。眼皮慢慢阖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排淡影。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力道没松。呼吸渐渐匀了,胸口的藏青色毛衣一起一伏。她睡着了——还是装睡?我站在床边,手腕被她攥着,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路灯的光晃了晃,又落回原处。墙角堆着旧报纸,搪瓷缸搁在凳子上,缸沿上搁着一副老花镜。她白天戴的那副。镜腿一条歪了,用白胶布缠着。我盯着那副眼镜,脑子里转不动。你跟你爹一样——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是说今儿天气不错。可她说的是“你爹”。不是“你爸”,不是“你父亲”,是“你爹”。村里人的叫法。她在这县城住了多少年,口音早改了,这一句却改不了。
手腕上她的手指松了松。我试着往外抽,刚动了一下,她又攥紧了,眉头皱了皱,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了一句,听不清。我不敢动了。拖过床边的凳子坐下,凳子腿刮在砖地上,咯噔一声。她没醒。
我就那么坐着。手腕在她手里,指节慢慢发麻。窗外起了风,风从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吹在被头上,棉布微微起伏。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好孩子。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好孩子。她在确认什么?那天摔地上攥我手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不是感激,是确认。确认我就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以为我是谁?我爸的儿子?她认识我爸?
窗外天色开始变了。黑里透出一层青,淡得像水洗过的墨。路灯的光被天光冲淡了,屋里东西慢慢显了形。沈老太的手终于松了,手指一根根滑下去,落在被头上。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腿麻了,针扎一样。她没醒。呼吸平稳,脸上皱纹被晨光填平了一半,看着比白天年轻。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回到虚掩的位置。门轴又吱呀一声。
回到自己屋,王月已经回来了,蜷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头发糊在脸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吧唧两下,没醒。我脱鞋上床,躺在她旁边。脚底板还在发麻。床底鞋盒在暗处,我没去看。闭眼,脑子里全是沈老太攥我手腕的力道,还有那句话。
天亮了。
王月起床的时候我假装睡着。她轻手轻脚洗漱,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自行车链条声远了之后,我才睁眼。坐起来,盯着那面墙。隔壁没有声音。
我下床,推开门。晨光照在巷子里,青灰色的砖墙上映着一道道水渍。两扇门都关着——我的,和她的。我站在两扇门之间,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缝底下的灰打着旋。她的门还是虚掩的。晨光从门缝漏出来,细细一条,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没推门。就那么站着,直到巷口有人咳嗽,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