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声咳嗽远了。我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合上,闩子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屋里暗。窗帘没拉全,一道光斜斜劈进来,落在砖地上,照出细细的灰尘浮着。我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脑子里还是沈老太那句话。你跟你爹一样,都是好孩子。她在梦里念叨的那句含糊话,我没听清,可那个语气——不是随口说的。是确认。
隔壁没有声音。一整天都没有。我出去买了趟早饭,回来时特意在她门口停了停,门还是虚掩的,里面黑洞洞的。我把豆浆油条搁在桌上,没胃口,豆浆凉了才喝了一口。
下午王月没回来。我靠在床头,盯着那面墙。墙皮泛黄,墙角有潮气洇出的灰斑。我伸手敲了一下,指节叩在砖上,声音闷。隔壁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天黑得慢。我开了灯,灯泡嗡嗡响,光线昏黄。洗了把脸,水凉得激牙。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响。脚又碰到床底鞋盒,我缩了一下,把脚挪开。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拐杖声叫醒的。
笃。笃。笃。不紧不慢,从隔壁屋里挪到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轴吱呀一声。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我眯眼。拐杖声到了巷子里,笃笃笃,比前两天稳,节奏匀。我下床,光脚踩在砖地上,凉意从脚心钻上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边,侧着头往外看。
沈老太站在巷口。
她背对着我。晨光从巷口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腿压在两鬓灰白的头发上,反光晃了一下。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紧身连衣裙——那种老式的连衣裙,腰线收得紧,领口开得小,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缎光。裙摆盖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一双棕色露指凉鞋,带子交叉勒在脚背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拄着拐杖,站得很直。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裙子的布料贴着身子,勾出瘦棱棱的轮廓:肩胛骨突着,腰细得像一把能掐住,胸口和胯骨绷出硬朗朗的线条。她瘦,但瘦得不塌,骨架子撑住了那条裙子,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手指在窗帘上僵住了。
她慢慢转身,拐杖先点了半步,身体跟着转。侧脸亮在光里。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看见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皱纹在夜里的昏灯下深得刀刻一样,这会儿被晨光填平了一半,看着比昨晚年轻了十岁。她抬起拐杖,笃,往前迈了一步,凉鞋踩在青砖地上,脚趾从凉鞋前端露出来,指甲盖圆圆的,泛着淡粉。
我放下窗帘,退了一步。心跳在耳朵里擂着,手心湿了。
套上裤子,穿上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推开门,晨光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装作刚出门的样子,往巷口走。脚步放慢,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放松,脸上摆出一副“碰巧路过”的表情。巷子里有风,吹得墙根的碎纸片翻了个个。
走近了。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我,拐杖停在地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珠动了动,看清是我,嘴唇微微一抿,算是笑了。
“沈奶奶。”我站住,点了点头,“腿好些了?”
她拄着拐杖转过身来,面朝我。黄裙子在晨光里更亮了,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窝深深的,皮肤松了,但骨形还在。连衣裙的腰线卡在肋骨下面,绷得紧,显出一排肋骨印。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脚踝细瘦,凉鞋带子勒出的红印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好多了。”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舌尖舔了舔嘴唇,“昨晚睡了一宿好觉,今早腿就听使唤了。出来遛遛,闷了两天了。”
她说话的时候,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是定定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后脖子有点发紧。
“那就好。”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又觉得这个姿势太防了,放下来垂在腿边,“前两天您摔那一下,吓我一跳。”
“吓你一跳?”她笑了,嘴唇裂开,露出整齐的假牙,牙龈是粉色的塑料色,“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老了,腿脚不中用了。要不是你扶我,我在地上还不知道要躺多久。”
“应该的。”我说。
她拐杖点了点地,笃笃两声,像在斟酌什么。风灌进巷子,吹得她黄裙子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又鼓起来。她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瘦长,指节突着,指甲剪得短短的。
“昨晚我梦见你爹了。”她说。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像说“今早吃了油条”一样平常。可落在我耳朵里,像有人拿指头弹了我后脑勺一下,嗡的一声,头皮麻了半截。我脸上没动,嘴角还挂着那点客气的笑,可后槽牙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一道棱。
“梦见他什么了?”我问。声音听着还稳。
她偏了偏头,晨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金丝眼镜的镜腿压着灰白的鬓角头发,头发丝细得像银线。她想了想,嘴唇翕动了一下,拐杖在手里转了半圈。
“梦见他还年轻。站在地头上,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她说着,眼睛没看我,看着巷口外面的天,“他跟我说,沈老师,你放心,这孩子错不了。说完就走了。我在后面喊他,他不回头。”
她转过头来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眼角皱纹堆起来。薄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
“你说怪不怪。”她说,“多少年没梦见他了,偏偏昨晚。”
我嗓子有点干。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翻腾的全是她刚才那句话——这孩子错不了。她在梦里听见我爸说这孩子错不了。她醒过来,看见的是我。她在确认什么?
“梦嘛。”我笑了笑,笑得很浅,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前两天摔了,兴许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兴许吧。”她说。语气里没有“兴许”的意思。
她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笃。凉鞋踩在青砖上,脚踝细得像能一把握住。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黄裙子的下摆擦过我的裤腿,布料窸窣一声。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肥皂的清气。她走得不快,拐杖点地的节奏稳当,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胛骨在黄裙子下面一前一后地滑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巷口的光把她整个人吞进去,黄裙子亮得晃眼。她拐了个弯,拐杖声笃笃笃地远了,最后被风带走。
我转身回屋。
门在身后合上。我站在屋子中间,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脚底板拱上来,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在那里嗡嗡作响。她梦见我爸。我爸跟她说这孩子错不了。她信了。她攥我手腕的时候,那个力道,那个眼神——不是感激。是确认。
我蹲下来,膝盖骨咔哒响。手伸进床底,摸到鞋盒的硬纸壳边,往外拉。鞋盒刮在砖地上,沙沙响。掀开盒盖,旧报纸的油墨味散出来。我拨开报纸:肉色硅胶假阳具,迷药瓶,摄像头接收器,四枚针孔摄像头,一卷黑胶带。
迷药瓶躺在一角。玻璃瓶身冰凉,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剩的液体不足三分之一,贴着瓶壁缓缓滑落,黏稠,无色。我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看窗缝漏进来的光。光被液体折了一下,扭曲了。
接收器的红灯指示灯蒙了一层灰。我用拇指擦了擦,灰被抹成一道痕。电池仓的弹簧有点松,我摁了摁,还能用。
我握着迷药瓶,瓶身慢慢被体温捂热。脑子里是她站在巷口的背影:黄裙子裹着瘦棱棱的身子,裙摆盖到小腿肚,脚踝细瘦,凉鞋带子勒出红印。她走得慢,但稳。腿好了。能下楼遛弯了。
我把迷药瓶放回鞋盒,盖上报纸。报纸哗啦响。手压在盒盖上,盖严了,缓缓推回床底阴影里。鞋盒蹭着砖地,沙——沙——最后咚一声,撞在墙根,不动了。
我站起来,膝盖又咔哒响。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窗帘缝里往隔壁看。她的窗帘还是半拉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拐杖声。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皮,闭上眼。巷子里有自行车铃铛响,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这些声音都远,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直到笃笃笃的拐杖声从巷口传回来。
我睁开眼。拐杖声进了隔壁,门轴吱呀,又吱呀一声关上。拐杖点地,笃,笃,然后停了。床板咯吱一声,她坐下了。又咯吱一声,躺下了。
安静了。
我站在墙这边,手贴着墙皮,指节慢慢蜷起来,指腹压在粗糙的石灰面上,沙沙响。隔壁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声我隔着墙听不见,但我知道她还醒着。可能正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想着我爸站在地头上,袖子卷到胳膊肘,说那孩子错不了。
我退后一步,手从墙上滑下来。鞋盒在床底暗处,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沉沉地压着砖地。
天还早。王月今晚不一定回来。我坐在床沿,盯着那面墙,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