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脸藏在阴影里,肚子上的阳光勾出一圈圆弧。
我没回答。狗叫声在巷子里又尖尖地响了一声,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突然停了。舅妈转过身,慢慢走回沙发这边,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陷下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手撑着腰调整了一下姿势,两条浮肿的小腿并拢,脚踝上的皮肤绷得发亮。
“衣服脱了。”她说。
我看着她。
“上衣。”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平平的,像在说把杯子搁桌上这种事。她的眼睛从我脸上往下移,停在我锁骨的位置,“让我看看。”
我伸手捏住T恤后领,往前一扯把衣服从头上拽下来。布料擦过耳朵的时候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屋里的空气贴着光裸的上身,有点凉。我把T恤揉成一团扔在茶几边上,往后靠进沙发里,两个手肘搭在扶手上,看着她。
舅妈没动。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目光从我的锁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挪。她看得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这儿。”她抬起右手,食指虚虚地点了一下自己的右肩锁骨下方。指尖没有碰到皮肤,悬在半空,但位置很准——正好是兰姨上次咬的那块位置。牙印早就消了,但齿痕最深的那一圈还留着淡淡的青黄色瘀斑,边缘已经褪成浅褐,像被烟头烫过又愈合的旧疤。
“兰的。”她说。不是问句。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舅妈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点到自己左胸上方的位置——那里有两条平行的细长红痕,是姑姑的指甲划的,在服装店试衣间那次。不算深,但划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凸起,摸上去有轻微的刺手感。
“玲子。”她又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在念一份清单。
她的手指继续在自己身上比划,移到脖子右侧。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吻痕,边缘已经褪成粉红,中间还淤着一小团紫。王月吸的,在她单位宿舍那张窄床上,她咬住那块皮肉吸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咬破。
“王月。”舅妈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嘴里嚼了嚼才吐出来。
她把手放回肚子上,十根手指重新交叉,指腹轻轻按着肚皮。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没事的平静——是已经把账算完了,等你自己核对的平静。
“你妈要是看见这些,”她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连周四都不用来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孕妇裙的下摆往下坠了一下,蹭过浮肿的小腿。她走进卧室,门没关,我能听见她打开衣柜的声音,衣架在铁管上滑动,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布料摩擦声。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浅灰色,棉布的,领口有点发白,是舅舅的旧衣服。
“穿上。”她把衬衫抖开,递到我面前。
我站起来接过衬衫。布料摸上去洗过很多次,棉纤维已经磨得很软,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剩下的那颗线头松了,晃悠悠地挂着。我套上袖子,从下往上系扣子。衬衫稍微有点宽,肩线往下塌了一截,但长度刚好。舅妈伸手帮我把领子翻好,指腹蹭过我的喉结,凉凉的。
她弯腰捡起我扔在茶几边上的T恤,叠都没叠,直接团成一团,走到阳台上的洗衣机前。掀开盖子,把T恤扔进去,又往里倒了半勺洗衣粉。机器启动的时候机身猛地抖了一下,滚筒开始转,水声哗哗地涌出来,隔着阳台门的纱网传进来,闷闷的。
舅妈站在洗衣机旁边,一只手扶着机盖,一只手撑着后腰。她的背影被阳台门框切成窄窄的一条,孕妇裙的布料在屁股后面绷得有点紧,能看见内裤边的轮廓。
我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手腕。衬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淡淡的,混着旧衣柜的木头发出的那种干燥气味。
洗衣机转了大概三分钟,滚筒里的水声从哗哗变成嗡嗡。舅妈一直站在那儿没动,扶着机盖的手指尖泛白,像在使劲摁着什么。然后她伸手按了一下停止键——机器猛地抖了一下,滚筒慢慢停下来,水声没了,屋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舅妈转过身,手还撑着后腰。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上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妈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机盖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塑料壳上发出嗒嗒两声响。
“她下周要来我这儿一趟——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