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巷子里那层灰蒙蒙的光慢慢变白。我把枕头底下的纸片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还是那七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了,但笔画还是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我把纸片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面开裂的镜片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补丁裤子,膝盖那块针脚在晨光里泛着比别处深一点的蓝色。我解开衬衣扣子,把昨晚那件脱下来扔在床上,从门后挂钩上扯下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套上。布料浆洗得硬挺,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我把裤袋里的线头拈出来丢掉,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转身拉开房门。
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隔壁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樟脑丸掺着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沈老太的拐杖靠在门框内侧,铜头搁在门槛上,人不知道在屋里干什么。我经过时没有停,脚步也没放轻——她知道我出来了,我也知道她听得见。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可能是她的影子,也可能只是穿堂风掀动了门帘。我径直往巷口走,补丁裤子的裤管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舅妈家在筒子楼三层,楼梯间里还残留着早晨煮粥的水汽味,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湿漉漉的。我站在她家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门板是那种老旧的胶合板,敲上去声音闷闷的,不脆。
门开了。
舅妈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只手扶着门把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孕妇裙,胸前那两块布料被奶水洇出两小圈深色的湿痕。她的脸比上次见时又圆了一圈,颧骨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有些眯,但那双眼睛正盯着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膝盖那块补丁上。
“你妈昨天打电话问我周四你来不来。”她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说完这句话后,眼神没有移开,还在打量我的表情。
“来了。”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舅妈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我跨进门槛时肩膀擦过她的胳膊,她没往后躲,反倒往前顶了一下,肚皮隔着孕妇裙蹭到我的手肘。我回头看她,她已经把门关上了,正扶着腰往厨房走。
“坐吧。”她朝客厅那张布艺沙发努了努下巴,自己进了厨房,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玻璃杯。她的动作很慢,每弯一下腰都要停顿一下,一只手撑着灶台,一只手去够杯子。杯子拿出来后搁在台面上,她提起暖壶倒水,背对着我,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底下那块海绵已经塌了,能感觉到木框硌着大腿。
舅妈把暖壶放下,转过身子靠在灶台边,两只手端着杯子,没递给我。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唇抿了一下,说:“你妈电话里声音不对。”
我没接话。
她把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那个沙发比我这边的还塌,她坐下去时整个人陷进去一截,孕妇裙的下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两截浮肿的小腿,脚踝那里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她把杯子搁在扶手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十根手指微微张开,指腹按在肚皮上,像在摸什么。
“我问她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了,”舅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五六秒,然后她说没有,就把电话挂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暖壶里那股铁锈味儿。
舅妈看着我喝水,等我把杯子放下,她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我整个人往她那边歪了一下。她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她肚子上。
“孩子踢了,”她说,手掌压在我的手背上,用力往下摁,“你摸摸。”
隔着薄薄的孕妇裙,她的肚皮烫得像揣了个暖水袋。我张开手指贴上去,掌根刚按实,肚皮底下就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硬硬的,像是小拳头或者小脚丫,隔着皮肤和羊水,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掌心。舅妈没说话,让我的手在她肚子上搁了足足有一分钟,直到胎动停下来,她才松开手,但没把我的手推开。
“周四以后固定来吧,”她说,声音轻轻的,但不是在商量,“不用等你妈传话。她传不传话,你都得来。”
我把手从她肚子上抽回来,掌心还残留着那层温热。舅妈没拦,她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又搭回肚子上,看着我的眼睛。
“行。”我说。
舅妈点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劈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孕妇裙的布料被照得有些透,能看见里面肉色棉布胸罩的轮廓。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肚子被阳光勾出一圈圆弧的轮廓。
“你妈要是知道你周四在我这儿,”她偏过头,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她会怎么想?”
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狗叫,尖尖的,拖着回音在筒子楼之间来回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