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从老槐树那边灌过来,贴着地面往裤腿里钻,凉飕飕的。我夹着那条补丁裤子走到沈老太那扇木门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门缝里黑漆漆的,没一点光,连拐杖点地的声音都没有。她已经睡下了,或者没睡,睁着眼躺在黑暗里,膝盖上搭着那条墨绿色缎面睡裙,冰凉的缎子贴着松弛的皮肤,像年轻时贴过的某个人的手掌。
我站了两三秒,脑子里那三件内衣的画面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水红色真丝内裤叠得整整齐齐,黑色尼龙丝袜卷成一小团,墨绿色缎面睡裙压在铁盒最底下,指尖一碰就溜走的那种滑。她今晚在巷口认出补丁针脚的时候,眼睛在金丝镜片后面亮了一下,说自己也这样给丈夫缝过裤子。收口打结藏在布面里头,不硌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背熟了的课文,可攥拐杖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我没再停,夹紧裤子迈开步子,鞋底踩着柏油路面往回走。路灯越来越稀,到出租屋门口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灯罩上趴着几只死蛾子,投下来的光灰扑扑的。我掏出钥匙捅开锁,门推开时铰链吱嘎一声响,屋里闷着一股旧报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儿。
被子还摊在床上的老样子,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我把补丁裤子抖开,铺平在床尾,两只裤管对得齐齐整整,手指在膝盖那块补丁上按了按。针脚密密匝匝的,一针压着一针,布料洗得发白,但缝线的地方厚实得能立起来。母亲缝这条裤子的时候坐在哪儿?大概是坐在卧室床边,借着床头灯那点昏黄的光,低着头,肩膀塌着,针尖扎下去再扯上来,线拉得紧紧的,打结,咬断,再扎下一针。她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裤袋里的时候,手指是不是停顿了一下,犹豫过,最后还是塞进去了,把裤袋口抚平,像什么都没放过一样。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纸片,展开又看了一遍——“周四你舅妈问起你”,六个字,铅笔写的,笔画轻飘飘的,有几个字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撇捺拖出细细的痕迹。母亲写字从来不用力,她总觉得铅笔芯会断。我把纸片折好,掀开枕头一角,压在最底下,又把枕头拍平。
然后蹲下去,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伸手往床底探。指尖碰到鞋盒的硬纸板边缘时,心里咯噔一下。我把鞋盒勾出来,吹开盖子上那层薄灰,掀开。旧报纸底下,东西都在——迷药瓶歪靠在盒角,透明的液体剩不到三分之一,晃一晃,药水沿着瓶壁爬一圈又滑下去。摄像头接收器压在一团线缆下面,黑色的塑料外壳磨得发亮。肉色硅胶假阳具用旧报纸裹着,只露出一个圆钝的顶端,摸上去还是那种温吞吞的质感,像真的皮肤又不像真的皮肤,假得让人后脊发凉。
一样没少。
我把旧报纸重新盖好,盒盖合上,推回床底最深处。鞋盒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停下来之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沈老太那堵墙后面隐约的翻身声,床板咯吱一声,又没了。
我脱了外衣外裤,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压着那张纸条,后脑勺能感觉到纸片的棱角硌着枕芯,薄薄的,但一直在那儿,像母亲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大腿上,不重,但没法不在意。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弯弯曲曲的,像条干涸的河床。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塞纸条时的背影——站在卧室门缝里,肩膀塌着,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她那天早上让我拿走旧裤子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的,说“这条补过了,还能穿”。可她把纸条塞进去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她知道周四舅妈会问起我。舅妈为什么会问起我?舅妈知道什么?母亲又知道什么?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可脑子里又跳出沈老太在巷口路灯下的样子,金丝眼镜反着光,手指摸着补丁针脚,说收口打结藏在布面里头,不硌腿。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像在笑又像没笑,那种表情我见过——在母亲脸上,在姑姑脸上,在兰姨脸上,在每一个把什么东西缝进布料里藏起来的女人脸上。
被子捂得后背出了汗,我蹬开被子,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那块水渍像张地图,边缘一圈一圈晕开,中间颜色最深,看着像只眼睛。我闭上眼又睁开,那只眼睛还在那儿,死死盯着我。
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床单都皱成了麻花,我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白惨惨的,把补丁裤子的影子投在地上,裤管摊开着,像两条并排躺着的腿。
我弯腰把补丁裤子捡起来,摸黑往腿上套。布料硬邦邦的,贴在刚出汗的皮肤上,凉飕飕的。我扣好扣子,拉上拉链,站起来。裤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膝盖那块补丁的针脚硌着大腿内侧的皮肤,一针一线的纹路清清楚楚,像母亲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上面,一根一根,不重,但一直在。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裤袋底部的缝线,那道收口打结的针脚比别处都密,硬硬的一小坨,藏在布料里面,不硌手,但一摸就知道在那儿。
天快亮了。
我坐回床沿,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掀开枕头摸出那张纸片,攥在手心里。纸片被压了一夜,已经沾上枕头套的棉布味儿,温温的,软软的。
窗外巷子里响起第一声鸡叫,尖尖的,划破灰蒙蒙的天光。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张纸片,没有展开。今天就是周四。舅妈会问起我。母亲知道这件事,她写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补丁裤子里,交到我手上。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鸡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更长,拖着一个沙哑的尾音。巷子那头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沈老太起来了。
我把纸片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还灰着,沈老太拄着拐杖慢慢往巷口走,穿着那件黄色紧身连衣裙,棕色露指凉鞋,背影笔直。她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我这扇窗户看了一眼——金丝眼镜反着黎明的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她停了两三秒,然后转过头,拐杖点着地面,消失在巷口拐角。
我松开窗帘,转身走回床边,蹲下去,又往床底看了一眼。鞋盒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起身,套上外衣,把补丁裤子的裤袋抚平,对着墙上那块开裂的镜面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着,眼眶底下有青印子,但站得笔直。
今天周四。舅妈会问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