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把墙壁上的绿漆照得泛出一层灰蒙蒙的油光。我把补丁裤子夹在左胳膊底下,右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扶手冰凉,铁锈味儿蹭在掌心上,涩涩的。三楼拐角那户人家门缝里透出电视蓝光,新闻联播的片尾曲闷在屋里。二楼楼梯口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裤腿被吹得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走到一楼,门洞外头黑漆漆的,路灯隔了半条巷子才有一盏,光晕里飘着细碎的尘点子。我把裤子从腋下抽出来,想叠一下塞进背包,手指刚摸到裤腰,就觉着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手,硬硬的,方方正正一小片。我把裤子抖开,伸手掏进去,指尖夹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旧挂历纸的背面,折痕很深,叠得棱是棱角是角。
路灯底下展开一看,母亲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细细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落笔,生怕写错了一个字。纸上就一行字:“周四你舅妈问起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捏着纸边,捏得纸角翘起来。她的笔迹我认得,小学时候家校联系本上签的都是这个字体,二十年没变过,只是比从前更轻了,笔油断断续续的,像是圆珠笔芯快用完了,又使劲摁着写完的。
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叠衣服的时候,还是我去拿塑料袋的时候?我想不起来了。纸片上没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就这一句话,搁在裤兜里,等着我掏出来看见。
我把纸片重新叠好,塞进自己裤兜里,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硌着,走一步就轻轻碰一下。裤子夹回腋下,我迈出楼门洞,往巷口走。
巷子里安静得很,两边墙头上爬着的丝瓜藤枯了大半,干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路灯隔得远,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晃晃悠悠的。走到巷口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脚步顿了一下。
沈老太站在路灯底下,拄着她那根黄杨木拐杖,穿一件深灰色对襟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底下是条藏青色裤子,裤管宽大,遮住了她那条伤腿。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影子压成一小团蹲在脚边。她看见我,也没打招呼,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到我夹着的那条裤子上。
“这么晚了,从哪儿回来?”她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旧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回家看了看。”我说。
她点点头,目光还停在裤子上,盯着膝盖那块磨白的补丁。她的手从拐杖头上抬起来,伸过来,没碰裤子,只是悬在补丁上方两寸的地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针脚的走向。
“这针脚眼熟。”她说,声音忽然轻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回针缝,三针长两针短,收口打结藏在布面里头,不硌腿。”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拄在拐杖头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隆起,皮肤薄得透明。她抬头看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定,落在我的脸上,又好像穿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我年轻时候也这么缝。”她说。“给我男人缝的,他那时候在铁路上干活,裤子膝盖三天两头磨破。我缝得勤,针脚密,一条裤子能补七八层,补到后来膝盖那块布料硬得能立起来。”
她说到这儿,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下去。我攥着裤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布料硌在掌心里,针脚一针一针的凸起,隔着布料印在手指上。
“您认识这针脚?”我问。
她没回答。拐杖头在水泥地上点了两下,笃,笃,声音在空巷子里弹了一下,被风吹散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深灰色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更瘦小了,肩膀微微往前佝着,对襟衫的后背扯出几道斜斜的褶子。
“天黑了,早点回吧。”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沙沙的调子,不紧不慢。“巷子深,路灯暗,走路看着点脚下。”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步子很慢,黄杨木拐杖先探出去,点一下地面,然后左脚跟上去,右腿拖在后面,膝盖不太会打弯。鞋底擦着水泥地,沙沙的响,一下一下,节奏很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灰带子,拖在身后,越走越淡,走到她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了一下,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吱呀一声关上,门缝里透出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我站在原地,手指隔着裤兜的布料按在那张纸片上,纸片的棱角硌着大腿,凉凉的。
我脑子里忽然跳出她那个印花铁盒,铁盒盖子掀开时那股樟脑丸的味儿,水红色的真丝内裤叠得整整齐齐,黑色尼龙丝袜卷成一小团,墨绿色缎面睡裙压在底下,冰凉的,滑滑的,指尖一碰就溜走。她年轻时候穿着这些,在等谁?她那个早逝的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缝那些针脚的时候,手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稳,一针一针扎下去,把日子一层一层补上,补到布料硬得能立起来?
我又想起母亲刚才的背影,站在卧室门缝里,肩膀塌着,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她塞这张纸条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沈老太说的那样,收口打结藏在布面里头,不硌腿,不让我一眼就发现?
巷子那头,沈老太的窗户黑着,窗帘一动不动。她铁盒里那三件内衣的来历,她今晚没说,我也不打算去问。有些东西缝在布料底下,拆开了就再也缝不回去了。
我把补丁裤子攥紧了一点,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身后两扇门一远一近都关着,一扇是筒子楼四楼那扇没关严的防盗门,门缝里透着一线昏黄的床头灯,一扇是巷口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门后头黑洞洞的没一点光。两扇门都关着,但都没锁死,风一吹就会轻轻晃一下。
我捏着裤兜里那张纸片,没有回头。周四舅妈问起我——母亲知道这件事,她写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这条补丁裤子里,交到我手上。她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巷子尽头拐上大路,路灯亮了一些,照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我把纸片从裤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裤兜里,拍了拍,确认它还在。然后夹着那条补丁裤子,往出租屋走去。